兆立本看着霍实诚失态的模样,并未嘲笑,眼中反而掠过一丝理解和感慨。他缓缓走回岸边,一边用力拧干裤脚的水渍,一边解释:“此溪之秘,足以惊世骇俗。大人可知,这宝藏的发现,并非刻意所求,实乃绝境求生下的意外之喜。”
他目光投向那流淌着金光的溪水,仿佛穿透了岁月:“早在郝汉引兵北征之前,我已在鸿源府衙效力多年。那场战争旷日持久,劳民伤财。他手握重兵,常以强军固防,共御夷虏为由,频频勒令地方郡县自愿捐输钱粮铁器,索取无度。鸿源地处关塞要冲,更是首当其冲,屡遭盘剥。”
他眼中闪过一丝愤懑与后怕:“郝汉其人,贪婪暴戾,手段酷烈。我深知其名为捐输,实为劫掠,若一味逢迎,必使治下百姓陷于水火。故而我接连数次,以库府空虚、民生艰难为由,婉言推拒,试图保全一方。此举无疑触怒了郝汉。他怀恨在心,常无事生非,纵容麾下骄兵悍将,以巡查防务、催缴军需为名,在鸿源境内横冲直撞,肆意扰民,耀武扬威。刀光剑影之下,商旅断绝,民户闭门,几成鬼域。我身为地方长官,立于风口浪尖,日夜悬心,寝食难安。身边看似护卫森严,实则步步杀机,如同坐在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上,不知何时便会粉身碎骨。”
兆立本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沧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深知郝汉迟早会对我下手,或寻个由头构陷,或干脆派人暗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未雨绸缪。我下定决心,耗费巨大人力物力,采取非常手段,秘密挖掘这条地道,只求能在绝境之时,给家人和自己留下一线渺茫生机。为了掩人耳目,所有工程皆在深夜进行,挖掘出的土石更是秘密运走,不敢有丝毫懈怠。历经数月艰难挖掘,才堪堪打通至这城外荒僻之所。”说到这里,他重重叹了口气。
“谁曾想,”兆立本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灼灼地投向那流淌的星河,“就在地道挖掘即将完工之际,一日深夜,工人在此段开凿时,铁器撞击石壁,发出一声异响,随即石壁崩裂,竟有水流涌出!初时以为是挖穿了地下暗河,唯恐水淹地道,工人连忙堵漏。并向我报告险情。我前往现场调查,见水流渐缓,便试探着下水测试深浅,借着灯火,竟发现溪底沙砾在光芒照耀下闪烁异彩,细察之下,方知是金沙!此等奇迹,实属天意!我当时就斥退工人,守住了这个秘密。”
他看着霍实诚手中依旧捧着的金沙,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庆幸与宿命感的复杂神情。
霍实诚听兆立本讲述完发现宝溪的过程后,两人离开地道重回偏厅密室中。
“有此旷世宝藏,大人亲自坐镇,以制抑外夷为名,将北海沿线大小近千条渔舟整合规划,可渔可兵,势力岂可小觑?” 兆立本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凑近霍实诚,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建议道。
兆立本滚圆的手指在粗糙的海图上比划着,仿佛那些散落的渔村和简陋的舢板和木船,在他口中已然化作了一支活跃于波涛之间的劲旅。海图的边角被茶水的湿气浸润得微微卷起,恰似他此刻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面容。
明亮的烛火跳跃在霍实诚深不见底的瞳孔中,他沉默片刻,方抬起眼皮,利如刃锋的目光掠过兆立本似忠顺实狡狯的脸庞,仿佛不经意地吐出一句疑问:“那些挖洞布防的工匠呢?”
这看似轻飘的一句,却暗含深意,兆立本脸上的谄笑瞬间凝滞了一瞬,密室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堆砌起更深的笑容,仿佛谈论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悄声道:“他们都不小心掉进化骨池啦!这里就我和大人知道。”说完这句,他马上澄清,“我可没滥杀无辜,用的都是死囚。下官方才所谓采取非常手段,指的就是这个。”
他得意洋洋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漂亮地处理了“麻烦”后的轻松,仿佛那些该死之人连同他们挖掘出来的秘密,都已被那传说中连骨头都能融化的腐蚀液无声吞噬,不留半点痕迹。“化骨池”三个字被他轻飘飘吐出,却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阴森寒意。
“哦。” 霍实诚看似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已敛去锋芒,显然很满意他的操作。
兆立本描绘的蓝图,精准地戳中了霍实诚心中深藏的棋局。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整合北海渔业,披上“制抑外夷”这层冠冕堂皇的外衣,实则行军事化掌控之实。
这一着棋,妙绝!对内可掌控北海这万里海疆的资源与民心,对外可形成强大的海上屏障,震慑蠢蠢欲动的异族海寇与觊觎的邻邦。
更妙的是,此举能与遥远的南海水师形成南北呼应的战略犄角,同时对即将筹建的东海水师构成隐形的钳制。权力如同无形的蛛网,延伸之处,资源的脉络便被牢牢吸附。
霍实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掌控一切的滋味甘美无比。他坚信,资源支配的权利——永远归属于权力!??兆立本此计阴损而毒辣,正合他意。
“立本此掩人耳目之计,深得我心。”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认可和看重。
然而,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让霍实诚养成了滴水不漏的谨慎。即便满意,也绝不轻易托付信任。他当即沉声下令:“此事即刻着手落实,后续执行便由你协助耿干和艾操二位将军,按既定之策行事,务必周密,不容有失。”
耿干、艾操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干将,勇猛有余而精细不足。霍实诚心里盘算着:有兆立本这熟悉北海风土人情、手段又足够狠辣的“地头蛇”从旁协助,必能事半功倍。
兆立本听闻此令,非但毫无被边缘化为副手的失落,反而喜形于色,连忙躬身:“卑职领命!定当尽心竭力,辅佐二位将军,绝不负大人所托。”
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舒展开来,仿佛沐浴在巨大的恩宠之中。能攀附上霍实诚这样的朝堂巨擘,参与如此机密而宏大的计划,哪怕只是个配角,也已是平步青云的绝佳阶梯。
那艘从南海水师驶来的兵船“鱼鹰号”,此刻正安静地停泊在不远处的深水港,坚固的船体在海浪中沉稳起伏。霍实诚略一思忖,便将其用途做了安排:那艘兵船,正好充作操练水师新军的教练船,亦可作为耿干、艾操两位将军以及二十在北州期间的临时住处与指挥所。
兆立本对此更是毫无异议,甚至觉得能与兵船扯上关系,身份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威严,欣然而悦地连连称是。
待一切安排妥当,北海的风也变得不再那么刺骨。霍实诚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气势,携上榻伴翠美玉以及二十名亲卫,策马扬鞭,踏上了返京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