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实诚抬起头,目光投向御书房悬挂的巨幅舆图上,试探着提出:“陛下,既然朝廷决议要组建东海水师,以固海防。臣这次去北方宣诏,请从南海驾船,沿海岸线一路北上,既可缩短行程,早日抵达,更可沿途详细勘察滨海地形、港口水文、季风洋流。臣将亲自主持,绘就一副详尽精准的东部滨海舆图,标注险要关隘、优良锚地及水道深浅,以备将来东海水师布防、巡弋、补给之用。此举,可为水师筹建奠定扎实基础,亦是臣此行兼担之责。”
霍实诚表面说得堂皇恳切,言辞间尽是为国筹谋的赤诚。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一个更深的算计已然落定:借去北方宣旨的机会,将勘察、绘图乃至未来水师筹建的关键节点操控在手。一旦掌握东部沿海的详尽地理与海防命脉,便可顺理成章地提议由自己心腹耿干和艾操、全程负责东海水师的具体组建事宜。如此一来,不但能攫取组建水师的巨大权力与资源,更能将整个南凼的海防力量,牢牢编织进自己的掌控网络之中。
霍世有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舆图上那片蔚蓝疆域,似是很满意霍实诚的安排,微笑道:“虑事周全,一举数得,实诚真乃孤家股肱之臣!此议甚善。既能提前到北方宣旨,又能为东海海防奠基,事半功倍。朕准你所请!务必将舆图绘制详尽精准。北方事毕,即刻返京。”
言罢,霍世有郑重地将那卷象征着朝廷意志与巨大风险的诏书,双手递与霍实诚。脸上挂着期待和倚重。
“臣定当不负圣托!”霍实诚躬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诏书,“微臣告退。”
他后退三步,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弥漫着龙涎香与权力气息的御书房。
出宫后,霍实诚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径直前往蒋谋适的衙署。在一间僻静的签押房内,他屏退左右,只留蒋谋适一人。
霍实诚神色严肃,语气庄重道:“本相奉旨,需经海路北上,向郝汉宣达朝廷削减军饷之诏。此去路途遥远,归期未定。在我离京期间,你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亲自盯紧郝汉妻儿的一举一动。”他目光炯炯,郑重其事,“切记,此事干系重大,绝不可有丝毫懈怠,更不容半分差池。无论她们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常,都要实时掌握,万莫疏漏。郝汉那边,我自有法子应对,但京中的后手,绝不能断!”
蒋谋适低眉垂眼,连连点头,一迭连声道:“卑职明白,不敢塞责,相爷放心。”那份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驯服姿态显露无疑。
霍实诚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脸上掠过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笑容,轻轻拍了拍蒋谋适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夕阳的金辉洒满京城古老的街巷,霍实诚坐在回府的马车中,手抚着袖中那卷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诏书。朝堂的凶险、海图的算计、郝汉的反应、蒋谋适的忠诚…诸般思绪在脑海中盘旋,最终都化为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马车在陈涌“领事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下。家仆早已恭候多时,殷勤地掀开车帘,躬身相迎。
霍实诚踩着踏凳下车,步履轻快地穿过庭院,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花木清香和家宅特有的温馨气息。
厅堂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早已传出。夫人铁英带着儿子霍由和儿女霍飘迎上前来,关切与喜悦洋溢在每个人脸上。
丰盛的接风宴已然备好,席间觥筹交错,一家人喜庆团圆,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霍实诚才放下玉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围坐的亲人们,缓缓开口,说明了此行向北宣诏以及绘制滨海舆图的重大工作和任务。
他没有提及其中的风险与图谋,只将其描绘成一次肩负王命、为国效力的荣耀旅程。
海港沐浴在柔和的晨光里,云纱雾绢,微风拂面。水师营盘内,号角低沉,帆影攒动。
霍实诚一身戎装,立于码头高处,冷冽的目光游扫着庞大的舰队轮廓。
水师中最为坚固雄伟的那艘主力战船“鱼鹰号”,其高耸的桅杆刺破薄云,巨大的黑色船体宛如海上堡垒。此刻,络绎不绝的甲兵正整队涌入,秩序井然。
霍实诚志得意满,唤过心腹悍将耿干与艾操,三人目光交汇,皆有一股豪情在胸臆间激荡。他大手一挥,正要下令登船。
就在这当儿,一个窈窕的身影如疾风般直奔霍实诚而来。正是在“领士府”寄居多年的“冷面毒妇”翠美玉。
但见她一袭素衣,发髻微乱,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焦灼与不顾一切的决绝,直直锚定霍实诚的脸。
“霍大人!”她声音微颤,却异常清晰,“请问,上官未央他究竟身在何处?为何音讯全无?”
霍实诚闻声看来,眼底阴鸷与快意隐约浮跃。他手捻短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张曾令上官未央痴迷的绝代容颜,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恨意——既有对上官未央“玷污”爱女霍飘的切齿之仇,更有对其于“也砉院”逼走鸠揪的割肉之恨。
他压抑住滔天愤懑,态度亲和,语气平静道:“美玉姑娘!不瞒你说,你那吉吉实乃衣冠禽兽,淫心似海,贪欲满盈,竟敢觊觎国色天香。因触犯君王天威获罪,早已被朝廷围捕。然此獠冥顽不灵,竟悍然拒捕,逃匿无踪。如今,他已是被全国通缉的要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翠美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纤细的身子晃了晃。震惊、骇怖、痛楚、失落…种种情绪在她眼底轰然炸开。
“获罪?拒捕?逃匿?通缉?”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可怕的字眼,心脏仿佛被利爪抓挖、掏空。想不到他竟是如此胆大妄为,如此背弃信义,爽了与自己生死相依之约!
巨大的悲愤如洪水般淹没了她。她倔强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斩钉截铁道:“相爷!我要离开这里,哪怕是天涯海角,定要寻他问个明白。”
霍实诚敏锐地从她那双被恨意与伤痛淬炼得格外明亮的眸子里、读到了自己最想利用的东西,若能借这女子之手铲除令他恨之入骨的上官未央,岂不快哉乐哉?更何况,她还是上官未央心尖上的人…
一个更为卑劣的念头在霍实诚心底滋生:玩弄她,占有她,既是对上官未央最彻底的报复。
他强压下心头的邪念,脸上瞬间堆起看似诚挚的忧虑,语重心长地劝道:“美玉姑娘,且慢!你孤身一人,既无得力人脉可倚仗,又无丰厚财力作支撑,更无线索指明方向,这般茫茫然盲目去寻他,犹如大海捞针,徒劳无功,尤恐反陷自身于险境啊!”
他边说边观察着翠美玉脸上因绝望而显露的犹豫,话锋适时一转,抛出诱饵:“如今他被全国通缉,朝廷明令追捕,老夫此番北上,或能侦得他的踪迹并将其擒获,到时候再通知你如何?”
见翠美玉眸光闪烁,紧咬下唇,显然内心剧烈挣扎,霍实诚立刻趁热打铁,故作关切地补充道:“若姑娘嫌府中庭院幽深,过于烦闷压抑,不妨随老夫一同北上走这一遭?沿途亦可留心打探,总好过你孤身犯险。”
这最后一句,精准地击中了翠美玉茫然无助的心。她抬眼,目光扫过码头边前来为霍实诚壮行的铁英、霍由以及霍飘——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丝决绝的疏离。
她不再言语,对着他们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毅然转身,步履坚定地踏上了“鱼鹰号”的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