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缔宙者》2—— 1:不该的离散

左丘磔知道,今夜这惊心动魄的暗流,至此当暂告段落。他小心翼翼觑着梁丘岸魁晦暗不明的脸,低声道:“大人劳心,那我先去睡了。您也…早些安歇。”他行礼告退,步履轻缓地退出了内室。

梁丘岸魁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立于案前,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沉默而庞大的谜团。

案上只剩下一点灰烬,他才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指尖染上一抹微黑。他望着窗外那片虚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投向了明日未知的朝堂风云。良久,他才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吹熄了残烛,宽衣就寝。

翌日早朝,庄严宏大的大殿内,气氛凝重肃杀。金砖玉阶反射着熹微晨光,文武百官左右肃立,朱紫满堂,却鸦雀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悉索和压抑的呼吸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滞重感。

国王霍世有端坐于蟠龙金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唯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珠帘的间隙,缓缓扫视着阶下匍匐的群臣,那目光如同冰棱,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一字一顿,清晰地敲打在每位朝臣的心头:“想必众卿仍记得,朕登基那年初夏,一场滔天海啸,是如何将父皇呕心沥血、倾尽国力打造的东海水师,顷刻间化为齑粉,舰毁人亡,十载之功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沉重的追忆,“其后数年,天灾频仍,赤地千里,饿殍载道;南疆蛮夷之地又起事端,狼烟不息,耗费钱粮无数。经年累月,国库早已捉襟见肘,朕夙夜忧叹。东海水师之废弛,实乃朕心头大患,如鲠在喉,然迫于时艰,未敢轻言恢复。”

他缓了缓,语气变得严厉:“然近日特侦情报显示,海外蛮邦百慕达与伯企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似有缔结军事盟约之迹象。此二邦若联袂,其坚船利炮,虎视我东海万里海疆,其锋难当。此非疥癣之疾,实乃动摇国本之危讯。迫在眉睫!故朕意已决,重建东海水师。今日便想听听各位爱卿的真知灼见。”

霍世有话音甫落,霍实诚便一个大步跨出班列,动作迅捷,神情激动难抑,深深躬身施礼,声音洪亮响彻大殿:“皇上圣明!此乃高瞻远瞩、洞烛机先之策。东海乃我朝门户,门户不固,则腹心之地危如累卵。百慕达、伯企兰此等化外之邦,竟敢觊觎天朝海疆,若其盟约得成,必成我朝掣肘。重建水师,整饬武备,正合兵家有备无患之至理。臣,万分拥护!”

他抬头望向御座,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仿佛已看到艨艟巨舰劈波斩浪的雄姿。

“有不同意见吗?”霍世有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那平淡之下蕴藏的威压却更甚之前。他再次缓缓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大臣们竟集体失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偌大的朝堂,落针可闻,唯有霍实诚微微急促的喘息清晰可辨。

霍世有看着阶下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蹙起,旋即又松开,继续道:“既然都不反对,”他刻意在“都”字上加重了语气,“那就来议一议这经费的根本所在吧。重建水师,打造战船、招募水卒、储备物资,钱从何来?国库空虚,尔等皆知。”

圣上的话音犹在殿梁间回荡,梁丘岸魁已然抢在所有人之前,躬身出列,姿态恭谨却动作迅疾,朗声启奏:“陛下!臣有拙见。”他声音沉稳有力,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陛下明鉴!北方边陲自休战以来,已历十余载承平岁月。昔日戍边数十万大军,如今主力已化整为零,分布各州郡,一则镇守地方,二则屯田垦荒,修城筑堡,疏通水利,于民生实有大益。地方百姓感念军士辛劳,常有自愿捐助粮秣钱款之举,积少成多,亦是一笔可观收入。再者,和平时期之军费开支,较之烽烟遍地之时,已大幅缩减。”

他微微停顿,抬眼快速掠过御座方向,似在观察皇帝反应,接着清晰而又条理分明地陈述核心提议:“因此,臣以为,可于郝汉部所辖之北方驻军军费中,酌量裁减三至四成。其所节约省出之款项,数目当颇为可观。同时,着吏部协同户部,厘清历年账目,盘活库银,挤挪出一部分专项补充;此外,朝廷可颁下募捐诏令,晓谕天下富商巨贾、乡绅贤达,乃至黎民百姓,言明重建水师、拱卫海疆之重大意义,鼓励其为国捐输,共襄盛举。凡捐资者,可视其贡献大小,赐予相应荣誉匾额、爵位虚衔乃至减免部分税赋。以此三策并举,臣以为重建东海水师所需之资,当可筹措到位。”

梁丘岸魁的奏策条分缕析,切中肯綮,尤其将削减郝汉部军费与鼓励民间捐献结合起来,既提出了开源节流的具体路径,又巧妙地弱化了削减军费可能带来的阻力。

他低垂的眼睑掩住了眸光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昨夜那化作灰烬的信笺,仿佛仍在指尖留下微不可察的温度。

“嗯…”御座之上,霍世有轻轻颔首,梁丘岸魁的提案显然甚合他意,至少是目前最可行、阻力最小的方案。他不再迟疑,果断下令:“梁丘爱卿所虑周详。那好,朕即刻下诏,按此办理。各部务必精诚协作,不得推诿延误。”

诏令响彻大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霍世有随后挥了挥手:“今日议事至此。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唱喏,如蒙大赦般纷纷躬身行礼,开始依序退出这令人窒息的殿堂。

蟠龙椅上的霍世有却稳稳坐着,并未起身。直到众臣的身影如潮水般后退,他才补充了一句:“实诚你且留下。”

霍世有拟好诏书,对霍实诚道:“在武备兵力不作变动的情况下,削减军费说白了就是少发军饷。这不是一件小事,可能引起将士的不满。按理你去宣诏最合适,但你身为国相,朝中事务多,肩上担子重。梁丘岸魁身负军机要务,也不便走开。让将谋适与坚攻初去,又恐他们资格威望不够。”

削减军费,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哗变与动荡。很显然,这薄薄一卷黄绢诏书,承载的分量却重逾千钧。

霍实诚微微躬身,听皇上的口气是在征询意见,他心念电转,朝堂之上的暗流汹涌瞬间掠过脑海。梁丘岸魁手握京畿精锐,郝汉统领北方大军,二人皆是军界砥柱,若让他们在此敏感时刻直接对上,两人串通一气的话,则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蒋谋适此刻肩负着监视郝汉妻儿的重任,那是牵制郝汉的一张关键暗牌,绝不能因他离京而使横生枝节。

权衡利弊,霍实诚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而沉稳:“陛下思深虑远。兹事体大,牵一发动全身。还是臣去吧。臣与郝汉有过多次接触,深谙其秉性,知晓如何拿捏分寸,既能宣示朝廷威严,又能晓以大义,安抚其心。此行,臣当竭力斡旋,务必不辱使命!”

“国相深明大义,能为朕分忧,甚好。”霍世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神色凝重地叮嘱道,“但你要谨记,凡事得顾全大局。此去非为问罪,重在疏导。户部奏报,库银仅余三百万两,东南水患、西北旱蝗处处需款,削减军费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让郝汉费些口舌,鼓励士兵克服困难,为国分忧。你要让他明白,朝廷并未忘记将士的功劳苦劳,只是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安抚军心是重中之重。一句话,问题须解决,军心要稳定。”

“臣谨遵圣谕。”霍实诚垂首应诺,脑中思绪翻腾,一个大胆且一石数鸟的计划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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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宙者
连载中小韩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