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实诚一声令下,起锚离岸,扬帆启航。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拖离海底淤泥,带起哗啦啦的水声。粗巨的锚链在甲板上摩擦滚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水手们齐声呼喝,号子响亮,巨大的风帆在桅杆上呼拉拉次第张开,贪婪地兜满了海风。“鱼鹰号”犁出一道翻滚着雪白浪涛的航迹,向着北方徐徐驶去。
岸上送行众人的身影逐渐渺小,最终化作海岸线上模糊的黑点。
再说鸠揪为避免落入霍实诚的魔掌,和史布信及荣誉等一干人众,驾船乘风破浪一路北上,数日后靠近北州“鸿源郡”一处荒僻海岸准备登陆。
与“鱼鹰号”的堂皇威赫截然不同,鸠揪一行人所乘的是一艘坚固但不起眼的快船。船老大凭着丰富的经验熟练驾驭,他们日夜兼程,巧妙地避开可能的官方巡查,在风浪中穿梭前行。
连续数日的颠簸航行后,终于在一个黄昏时分抵达了目的地——“尾沟”。此地属于北州“鸿源郡”辖下。
船缓缓靠向浅滩。这里是大型民用港湾,水中渔船游绎,海鸟翻飞。岸上青山隐隐,绿树成荫。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迅速沉入铅灰色的海平线之下,深沉的暮色如浓墨般晕染开来,吞噬了荒野与金滩。寒风骤起,卷着沙砾和败草,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鸠揪立于船头,裹紧身上的披风,神色凝重地扫视着这片笼罩在暮色中的熟悉土地。她压低声音,向围拢过来的史布信、荣誉及同行的十数位村民沉声告诫:“众位乡亲,此地不比南方太平。北疆历经多年战乱,遗留不少后患,流寇、溃兵、乃至趁乱打劫的宵小之徒依然横行无忌,治安问题还很严峻。眼下天色昏暗,情况不明,危机四伏,贸然登岸恐生不测。”
她目光柔和,语重心长道:“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请所有人留在船上,严加戒备。别生火,莫喧哗,务必保持隐蔽,等待我的消息!”
众人经过生死逃亡,早已疲惫不堪,来到寒冷的北疆,心中难免不安。听了鸠揪的话,便都不出声,就在船上休息。
安排妥当后,鸠揪如同敏捷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跃下船舷,稳稳落在潮湿的沙滩上。她并未立刻深入,而是伏低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凭借岸边的礁石和荒草的掩护,警惕地观察了足足一阵子。
确认四周暂时无异动后,她才身形一闪,朝着记忆深处某个约定的隐秘方向疾行而去。她目光如炬,脚步轻若狸猫,每一次落脚都避开碎石枯枝,在昏暗的光线下搜寻着特定的标记。
她必须尽快找到安插一在此地的“暗桩”,将霍实诚的动向以及他们这艘船和船上兄弟的处境,通过隐秘渠道传递回总部。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总部立即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能够长期停泊这艘船并提供隐蔽庇护的落脚点,以及后续如何接收安置这一干兄弟的详细指令。每一步都关乎生死,丝毫马虎不得。
经过漫长而紧张的等待与交涉后,鸠揪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接头与信息传递。总部承诺的接应安排也已通过暗语确认无误。这一刻,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抹去一切可能的痕迹,然后借着愈发浓重的夜色,如魅影般谨慎地潜回登陆点。一路上依旧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直到看见那艘静静泊在浅湾阴影中的熟悉船影,以及船上同伴焦急张望的脸庞。
鸠揪重新回到船上,却带给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说天大黑,她没找到熟人,要待天亮再去找。
众人虽感失望,却也无奈,只得默默等候,没过多久便都睡着了。
次日凌晨,忽然一队官差涌上船来。夜色尚未褪尽的江面,弥漫着一层薄雾,船只在微澜中轻轻摇晃。
急促的脚步声如暴雨般砸在甲板上,打破了黎明的宁静。官差们身着深色差服,腰间佩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领头的是个面庞蜡黄、目光如鹰的捕头,他手持火把,火光跳跃间映照出舱门内一片慌乱的人影。
船上男女老少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得从梦中坐起,衣衫不整,睡眼惺忪中透着惊恐。
嘈杂之声四起。官差头目站在船头,身材魁梧,嗓音如雷贯耳:“搜捕逃犯,所有人原地勿动,接受检查!”话音未落,他的手一挥,十几名差役如同饿狼般鱼贯入舱。
船舱内狭窄而昏暗,油灯摇曳。差役们手持画像,逐一比对,老到刑享年八十岁的姥姥琴淳熙,大到荣谦的父亲荣誉,小到史诗霓,连同水手拢共二十几人全被拿下,五花大绑连成一串。
一名差役指着鸠揪,朝管事的问道:“拱捕头,没有此人的画像,放不放?”
拱捕头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鸠揪,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放个屁!”他吼道,声音震得船舱嗡嗡作响,“跟嫌犯搅一起的,能没问题?绑了!”
命令一出,鸠揪被差役粗暴地扭住手臂,绳索缠上他的脖颈。就这样,一船人由绳子一个串一个,被官差赶羊似的押着走。
晨光初露,天际泛起鱼肚白,刺骨的寒风吹得人瑟缩成一团。
官差们吆喝着,鞭子在空中挥舞得噼啪作响,惊得路旁树梢的鸟雀四处逃窜。
被捕者步履蹒跚,有的啜泣不止,有的沉默如石,每一步都踏在绝望的泥沼中。
行了一段路,前方过来一队人强马壮的骑兵。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中,十余骑铁甲战士迎面而来,为首的将领身披重铠,面容冷峻,胯下战马高大威武,毛色如墨,在晨光中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骑兵队伍气势如虹,官差们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
拱捕头挥手示意停下,神色间透着一丝警惕。
与骑兵擦身而过时,鸠揪瞥见那将领的身影,大呼道:“万俟将军,快救我!”声音撕裂清晨的寂静,引得一众官差侧目。
为首的将军勒停战马,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救你?你是谁?”万俟霸的声音森冷如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被缚的年轻人。
鸠揪奋力挣脱身旁差役的压制,面向骑兵将领,满目期待,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我是鸠揪啊!将军仔细看一下。”晨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那熟悉的狡黠面孔轮廓。
万俟霸俯身细瞧,片刻后,脸上的冰霜稍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奇。“鸠揪,真的是你!怎么这身打扮?”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解,目光扫过鸠揪身上的粗布麻衣和绳索。
随即,他转向官差头目,喝道:“喂!管事的,这个人犯什么事?”语气中透着摄人心魄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