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突根本不知道尾随者已去。他脑中一片混沌,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轮番冲击着他的意志,唯有“向前”、“活下去”这两个念头如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他走啊走,跌倒了又挣扎着爬起,手脚并用,在山石间攀爬挪动。衣衫早已被汗水、露水和刮破的血渍浸染得不成样子,沾满泥土和枯叶。
夜晚的寒气砭骨,他却因毒素和剧烈的运动而浑身滚烫,如同在冰火之中煎熬。
时间在痛苦中变得模糊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浓稠的黑暗终于开始被天边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驱散。灰蒙蒙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密林的枝叶,映照出他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青紫的可怖面容。
视野稍微清晰了一些,但巨大的疲惫和更汹涌的毒性反噬随之而来。唐突机械地迈动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凭着本能继续艰难前行。
天越来越亮,从灰白到淡金,太阳终于跃出了山峦,将万丈光芒泼洒下来。
红日当顶,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灼烤着大地,也无情地灼烤着唐突虚弱至极的身体。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带走他最后的水分和力气。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
脚下的路越来越陡峭,棘丛越来越密。最终,他踉跄着冲出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横亘在前,嶙峋的崖壁如斧劈刀削。崖下云雾缭绕,深不可测,隐隐有激流咆哮之声传来。
前路断绝!身后是逼他至此的毒妇,身上是无法化解的奇毒。求生的意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坚持都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一阵天旋地转,唐突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断崖边的草丛中栽倒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也是他命不该绝!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就在这一天,云游四海、足迹踏遍天下名山大川的“百草医圣”铁定能,正巧为寻觅一味只生长在“奈何岭”悬崖峭壁之上的珍稀灵药“还魂草”、而来到了这座险峻奇绝的深山之中。
他攀岩走壁,身形矫健如猿猴,仔细搜索着岩缝石隙。就在他攀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崖壁平台时,敏锐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不远处断崖边倒卧的人影,以及那人脸上笼罩的、极其不祥的青黑死气。
救人如救火!铁定能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几个起落,如同苍鹰掠地,瞬间便来到唐突身边。他伸出两指,迅疾地在唐突颈侧和手腕的几处大穴一探,眉头立刻锁紧:“好霸道的奇毒!若非遇见老夫,此人绝撑不过半个时辰。”
来不及细想此人为何身中如此剧毒倒毙荒野,铁定能从怀中一个古朴温润的碧玉小瓶中,珍而重之地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丹丸。此丹正是他耗费无数珍稀药材,苦心孤诣炼制而成,堪称解毒圣品的“万毒清”!
他捏开唐突紧咬的牙关,将丹药放入其舌下,又取出一小葫芦山泉,小心翼翼地助其咽下。
随后,这位医术通神的老人盘膝坐下,双掌运起精纯内力,缓缓抵住唐突背心要穴,催化药力,并助其疏通经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铁定能额角也微微见汗。终于,他清晰地看到唐突脸上那层令人心悸的青黑死气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虚弱的、但绝对象征着生机的红润悄然浮现。
铁定能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收掌起身,仔细检查了唐突的脉象和呼吸,确认其体内剧毒已被“万毒清”化解得七七八八,性命已然无忧,只需要静养恢复元气。
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饱经磨难的脸庞,铁定能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救人只是出于医者仁心,从不图人感恩戴德,也不望什么涌泉相报。更不愿卷入眼前这年轻人身上显然存在的麻烦漩涡。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气息趋于平稳的唐突,转身便走,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峦叠嶂与缭绕的云雾之中,继续他翻山越岭的采药之旅。
连“奈何寨”精心炼制的超级毒药“断肠散”与“摸湿手”都能轻松解除,已足以证明铁定能被称“百草医圣”,名副其实。
不知过了多久,唐突悠悠转醒。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
然而,预想中的蚀骨剧痛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轻松。体内那折磨他的两种奇毒带来的痛苦与不适,竟莫名其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四肢百骸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却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唐突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山林间清冽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正在汩汩地重新汇聚。他难以置信地活动着手脚,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不是梦。
唐突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劫后余生的狂喜顷刻充斥心间。但紧接着,巨大的困惑便如迷雾般笼罩了他。环顾四周,依旧是荒山野岭,断崖狰狞。是谁?是哪位大仙救了自己?
他搜刮着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难道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翠美玉突然发了善心?不,绝不可能。她恨不能生啖他肉!
唐突挣扎着站起,四处张望,除了风声鸟鸣,空山寂寂,不见半个人影。这份救命之恩何可相报呢?他心中好生纳闷。
强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唐突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太阳的位置,开始艰难地跋涉,寻找出山的路。
山中几日,历尽艰辛,他才终于拖着尚未完全复原的身体,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走出了那座差点成为他埋骨之所的大山。此时的他还不知此山叫“奈何山”。
辨明方向后,唐突一路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路颠簸来到禺州地界。当那座巍峨雄壮、气象万千的都城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他内心五味杂陈,既有脱困的庆幸,也有前途未卜的隐忧。
随着人流来到巨大的城门前,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堵象征着帝国威严的厚重城墙。城墙上贴满了新旧布告。
忽然,一张绘制着人像、盖着猩红官府大印的海捕文书牢牢攫住了他的目光。画像虽略显粗糙,但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他唐突无疑。
文书上斗大的黑字:缉拿采花大盗唐突。下方书着夜闯民宅,淫辱妇女,手段卑劣,罪大恶极的指控。悬赏金额高得令人咋舌。之后是他的详细户籍信息。
刹那间,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轰”地一声、在唐突胸腔内猛烈窜起,烧得他双眼赤红,浑身发抖。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耻辱!愤怒!他不近女色,行事向来端正,何曾做过半点这等龌龊下流、禽兽不如之事?是谁?是谁如此无耻恶毒?不仅自己色胆包天,犯下滔天罪行,还要将这肮脏污秽的黑锅扣在他唐突的头上,让他顶缸受罪,成为千夫所指的过街老鼠?这不仅要他的命,更是要彻底毁掉他的名声,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唐突死死盯着那画像下自己的名字,眼中再无半分侥幸与软弱,只剩下磐石般的决心和凛冽的寒芒。
他发誓要揪出这个淫贼,将之送官法办。一者自证清白,再者为民除害。这不仅是为了洗刷泼在自己身上的脏水,更是为那些无辜受害的女子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