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渡云楼

却道唐突在禺州城墙上、看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采花大盗”被全国通缉,这当中究竟有怎样的玄机呢?原因无别,就是他安葬父母时动静太大引起了官府的警惕。索寓郡郡守王攀当时就向土州执州恭牧奴上呈了密报,对唐家在民间的影响力可能诱发民变表示了担忧。恭牧奴将威胁夸大后再上书密奏朝廷,从来引起了当今国王霍世有的严重关切。事情的异化过程非常复杂,得从南海“海事总领”霍实诚被召入京说起…

在离陈涌郡“农集屯”不远的一处天然海湾,峭壁环抱,水深港阔,正是南凼国南海水师的屯兵重地——南海军港。

巨大的战船如巨兽隐蛰,静静地停泊在平静的港湾内。桅杆如林,黝黑的船身反射着微光,无声地彰显着王朝的武力。

这天,天刚蒙蒙见亮,东方露出微白,水天一色。薄纱般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还在海湾上空低低地萦绕,将远处岛屿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朦胧。

绿岛现出了水墨画似的轮廓,墨绿的山体在淡青的天幕与微蓝的海水映衬下,显得静谧而神秘。岛礁附近,早起的海鸟盘旋鸣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银色的海浪带着不疾不徐的韵律,温柔地拍打着脚下金色的沙滩,发出节奏均匀的啪嗒声,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退潮后的沙滩上,遗留下斑斓的贝壳和微小的海洋生物痕迹。

清风徐徐飘送,掠过人的面颊,带来一丝凉意。高远的天空,云朵舒静地青蓝着,慵懒地舒展着身体,仿佛也刚从沉睡中苏醒。

空气中除了海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昨夜渔村篝火的味道和茅草屋顶的淡淡潮气,一种安宁的、带着睡梦余温的残存感,弥漫在微凉的晨风里。远处的村落只有零星几缕炊烟升起。

此时,在军港后方,靠近“领事府”所在的山坳间,却隐隐传出了一阵抑扬顿挫、中气十足的哼哈之声,打破了这份松弛的宁静。

这声音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在山坳间回荡,显出一种与渔村截然不同的紧张与肃杀。

循声探寻,视线越过一片稀疏的防风林,一幢气派非凡、青砖碧瓦、雕梁画栋的府邸便赫然跃入眼帘。它依山而建,面朝海湾,位置险要而尊崇。高高的院墙气势迫人。

府第朱门金匾。那门扉是上好朱漆刷就,厚重而威严。门楣之上悬挂的金匾,乃是御赐之物,长逾丈许,在熹微的晨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尊贵的辉芒。

金匾上“领事府”三个斗大的黑体大字,乌光闪灿,墨色沉凝,每一笔都如同刀砍斧凿,古峭庄重,遒劲有力,无声地宣示着此地主人的权势与地位。

府邸正门左右两侧,巍然蹲踞着一对硕大无朋的石狮。这对选材上乘的青石整雕瑞兽,历经风雨,石质更显温润沉朴。其前腿粗壮如柱,深深嵌入石座;抓爪根根分明,遒劲有力,宛如精钢打造的利刃紧扣地面;巨口微张,獠牙隐现,仿佛能吞噬一切邪祟;大鼻宽阔,威严尽显;双目圆瞪,眼珠是罕见的黑曜石镶嵌,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似有神光流转,炯炯有神。骄首昂视的姿态,充满了一种睥睨凡尘、不可侵犯的凛然威风,无声地守护着身后的府衙重地。

石狮旁,四名身着锃亮鱼鳞锁子甲、头戴红缨凤翅盔的水师精锐军士,如同钉子般分列大门两旁。他们身材魁伟,盔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手中丈二长的大枪枪尖雪亮,枪纂紧扣地面。

两组军士纹丝不动,仿若石雕,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道路,对周遭的晨景视若无睹,真正做到了目不斜视,将“领事府”的森严壁垒展现得淋漓尽致。

由敞开的大门向府内望去,越过前院影壁,可见一处极其开阔的场地。地面以特制的灰砂混合三合土夯实,平整如砥。场上整齐有序地摆放着沉重的石锁、敦实的石墩,以及巨大的兵器架。兵器架上面插满了长枪大戟、厚背砍刀、青锋长剑、熟铜棍、铁戈矛等军中常用或江湖制式的各类兵器。

这里是演武场。

场东侧,一个清眉秀目的灰衣青年,骑着匹白马,正围绕着一根高高的旗杆奔跑。那白马神骏非凡,四蹄踏地轻盈无声,恍若一道流动的银色闪电。

青年端坐鞍上,身形与马背契合如一,纵使疾驰如风,上身亦是稳如磐石。他目光锐利,紧紧锁定旗杆顶端。

杆高逾三丈,顶端七色三角小幡猎猎招展,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幡并非整齐排列,而是如被无形之手随意拨弄,方向各异,高低参差,距离不一,在风中摇曳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青年控缰疾驰,绕杆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周。倏忽间,他猿臂轻舒,探手自鞍旁箭壶中拈出三支羽翎长箭,弓似满月乍开。

弓弦震颤之声尚未消散,三支利矢已然化作三道疾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分别射向不同方向、不同高度的三面小幡。

只听“噗噗噗”三声细微而清晰的穿透声几乎同时响起,三支箭精准无误地钉入了红、青、紫三幡的正中。

小幡受此冲击,猛烈一颤,随即兀自摇晃不休,箭尾白羽犹自嗡嗡轻鸣。青年毫不停歇,一箭甫出,另一箭已在弦上,时而单发如流星赶月,时而连珠似暴雨滂沱。每一次弓弦响动,必然伴随幡布撕裂的轻响。百步穿杨之技在他手中已是寻常,更难得的是在高速移动的马背上,对七个全然无序目标的精准射击。

数轮过后,七块小幡上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箭眼,如同沉默的筛子,无声嘉许着他专注至极、艰苦卓绝的漫长练习。

场西侧,景象陡然一转。一个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的黑衣青年,足蹬紧衬利落的白底黑面布鞋,一身劲装紧束,绑腿护腕齐全,浑身上下无半分多余赘饰,正专注于一片梅花桩阵之中。

那桩阵由百余根碗口粗细、高矮不一的圆木构成,深深夯入土中,依照玄奥的梅花方位星罗棋布。

黑衣青年步履如风,身形在桩林间疾速穿梭、腾挪闪跃。他时而脚尖轻点桩顶,如蜻蜓点水般一掠数丈;时而在狭窄的桩距间拧腰扭胯,险之又险地避过;时而伏低身形,贴着桩根蛇行狸翻;时而又猛地提气纵身,一个漂亮的云里翻,稳稳落在数尺开外的另一根桩上。动作迅捷如电,轻灵似猿,转折间毫无半分迟滞,整套身法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矫健而野性的韵律美。

桩阵之下尘土微扬,唯闻布鞋与硬木接触时发出的清脆“嗒嗒”声,宛如疾雨敲窗,节奏分明。

场南端,则是另一番刚猛气象。一名剑眉虎目、英姿勃发的紫衣少年,正沉腰坐马,演练着一套刚猛无俦的拳术。

少年吐气开声,声如虎啸山林,震得周围枝叶簌簌。拳起时,凝如山岳,不动不摇,目光如炬直视前方,仿佛能镇压八方邪祟;拳落处,动若雷霆,身如游龙过江,掌风呼啸间劲气四溢。

他运掌似行云在天,连绵不绝,圆转自如;发力又如惊雷落地,石破天惊!每一拳一脚击出,筋骨齐鸣,空气中隐隐传来沉闷的爆响,仿佛蕴藏着开山裂石的磅礴巨力。

身形转换间,气势如狂涛骇浪,层层叠涌,迫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那不仅仅是拳脚功夫,更是一种沛然莫御的刚猛意志在澎湃激荡。

场北端,阴柔灵动之气弥漫。一位柳眉杏眼、肤若凝脂的绿衣少女,身姿翩若惊鸿,矫似游龙。她拳掌翻飞,招式精妙绝伦。其身法之轻灵迅捷,简直超乎想象,仿佛足尖从未真正沾地,每一次腾挪都带着飘逸出尘之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那条长逾两丈的玄色绫带。这看似柔软的布帛,在她灌注精纯内力之下,如同拥有了生命,化作一条灵动无比的蛟龙。

但见她藕臂轻舒,玉腕翻转,黑绫或如长鞭劈空,发出“噼啪”裂帛之声;或似灵蛇盘绕,在她周身舞出层层叠叠的黑色光圈;时而如怒龙出海,直刺苍穹,带起呼啸狂风;时而似云霞漫卷,收放自如,柔中蕴刚。

那黑绫舞动开来,气劲纵横激荡,气贯长虹,将方圆数丈的空间都笼罩在一片玄奥莫测的黑影之中,柔美中透着凌厉狠戾的杀机。

场中间,一精悍壮汉足踏青色布履,身着青布大管裤,外罩一件蓝色对襟短褂。他身形并不算格外魁梧,但筋骨虬结,肌肉在布衣下块块隆起,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挥舞着一柄通体黝黑、闪烁着金属寒芒的巨大铁桨。

那铁桨长度与他身高相仿,粗略目测,其重量绝对不下百斤。寻常壮汉别说挥舞自如,便是想要搬动此物,也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然而在这壮汉手中,这柄凶悍绝伦的沉甸兵器仿佛失去了重量,又似与他血肉相连。

只见他单手抡转,铁桨便化作一团乌沉沉的光轮,呼啸生风;双手握持,则劈、扫、撩、砸,刚猛无俦,招式大开大阖,每一击都似蕴含着江河奔涌般的巨力。

沉重的铁器破开空气,发出沉闷而慑人心魄的“嗡呜”声,卷起的劲风刮得地上沙石飞旋。

他口中伴随着动作,发出短促有力的“哼哈”之声,这并非简单的呼喝,而是蕴含着一种独特的呼吸吐纳之法,节奏与铁桨舞动的韵律完美契合,如同战鼓擂响,震荡人心。

整个演武场的中心气场,仿佛都被这柄铁桨搅动、牵引。

他就是南凼国执掌全国水师生杀予夺大权的海事总领——霍实诚。

霍实诚天生异禀,拥有远超常人的肺腑之能。他若深深吸足一口长气,气息绵绵若存,竟能于深不见底的江海之下闭气潜行近一炷香之久。这项天赋令他在水战之中如鱼得水。

(此处为霍飘憋气潜入玉峰山暗河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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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宙者
连载中小韩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