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唐突全神贯注对付眼前这波毒虫攻势之时,耳边猛地传来“嘎”的一声异响,极其刺耳、如朽木断裂又似机括启动。响声未落,就在那布衣女子瘫倒之处的地面,竟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个漆黑、深邃、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混杂着更浓郁腐朽气息的阴风从中呼啸而出。
“啊!”一声短促、充满了惊愕的尖叫响起。那布衣女子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那个突兀出现的深洞之中。
紧接着“咔嚓”一声,那洞口如同怪兽的巨口猛地合拢,严丝合缝,地面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唐突惊呆了!他收回钢钎,急速环顾四周,战斗的余韵尚未平息,心脏却因这诡谲的突变而剧烈擂动。方才毒虫避开女子的诡异景象瞬间涌入脑海,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浇头而下。
就在他心神俱震之际,一个与之前柔弱凄楚截然不同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深处渗透上来,带着彻骨的阴寒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快意。
“唐突,”那声音拖长了调子,阴幽尖锐,“你知道我是谁吗?”
短暂的停顿,如猫捉老鼠的戏谑:“谅你…也不知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与终于得逞的亢奋,“还是…我跟你说了吧。我是奈何寨的护教翠美玉,人称冷面毒妇。索寓郡人氏。说起来我俩还是货真价实的老乡。”
“虽然你血洗了本寨…将我的同门屠戮殆尽…我巴不得…巴不得将你剥皮抽筋。”那刻骨的恨意几乎要撕裂空气,“但佩服你好歹是个人物…这又脏又累的工夫…权且省了…”
语气一转,带着居高临下的残忍宣判:“但是,你必须死!”最后的四个字斩钉截铁,“你功夫是好…可惜啊可惜…”那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嘲弄,“没脑!没见到满屋的毒物,都远远地躲着我么?”
翠美玉自问自答,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因为…我才是真正的毒王!”一股睥睨的傲气喷薄而出,“刚才…你说我的手…好湿…那不是汗…那是我秘制的…超级毒药…”
一字一顿,带着宣告死亡的仪式感:“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摸湿手。”
名字一出,仿佛带着无形的诅咒:“别名嘛…更直白些…”她阴冷的笑意几乎穿透石壁,“叫…摸尸首。人一摸到…便成尸体的意思。”
翠美玉彻底揭开了那黏糊滑腻触感背后的死亡真相:“你先在布袋阵吸入了我的断肠散,现在又沾上了我的摸湿手,你的时间…不多了。”
最后的宣判,如同丧钟敲响。
能使一个像唐突这样名动江湖的顶尖高手,栽在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里,对道上舔血谋生的人来说,无疑是件极有面子、足以夸耀半生的事。这唾手可得的巨大成功,像一剂浓烈的鸩酒,瞬间点燃了翠美玉压抑已久的表达欲。她要亲口告诉这个覆灭她山寨的仇人,他是如何一步步踏入死局的。她要欣赏他临死前的绝望。
当然,这些充满胜利者姿态的口头宣泄,与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仍有微妙出入。她对唐突的恨意早已刻骨铭心,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用最残忍的手段亲手将他凌迟处死,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然而,“死老虎不倒威”!唐突那“天下第一钎”的威名可不是浪得的。即便他此刻身中双重剧毒,气息萎靡,可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的眼睛,那纵然佝偻却依旧蕴含着可怕爆发力的身躯,都让翠美玉心底发寒。凭借她那实实在在的本事,只要唐突还有一口气在,哪怕只剩最后一击之力,她就绝对鼓不起冲上去亲手了结他的勇气。
江湖经验告诉她,轻视一个顶级高手的临死反扑,等同于自杀。激怒他,刺激他,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她现在该做的,也是最明智、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像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蜘蛛,牢牢守住这隔绝生死的机关密室,耐心地、安静地、带着复仇的快意,坐等他因体内的“断肠散”与“摸湿手”完美交汇,毒性彻底爆发而痛苦地死去。
唐突心里也很明白,除非自己停止了呼吸,否则这个自称翠美玉的阴险女人,是不会再跟他发生直接牵扯了。她只会潜伏于某处隐蔽的角落里,静观死神将他接走。
可他又岂肯坐以待毙?堂堂七尺男儿,纵然身陷死局,也要挣出个响动来。
为求一线飘渺生机,唐突强压下脏腑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和阵阵眩晕,选择先从这里走出去,离开这片翠美玉掌控下的阴影之地。
夜幕低垂,荒野的风带着凄厉的呜咽掠过枯草,卷起刺骨的寒意。他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求生本能,跌跌撞撞地向前奔逃。
脚下坎坷不平,碎石荆棘无情地撕扯着他的衣裤鞋袜,裸露的皮肤很快布满细碎的划痕,渗出血珠。
奇毒在血脉中肆虐,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眼前的世界时而漆黑一片,时而旋转扭曲。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
人生地不熟,加上夜行不便,唐突背离了唯一能辨识的大路,像一只迷失的孤雁,一头扎进了连绵起伏的莽莽深山,却浑然不觉脚下已是绝路渐近。
翠美玉确实如影随形。她身法诡异,轻捷如狸猫,远远跟在唐突身后,将自己完美地融入浓重的夜色与摇曳的树影之中。
她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光芒的眸子,如同寒潭深水,紧紧锁定着前方那个踉跄挣扎的身影。
她想亲眼看着他死,看着他如何在痛苦和绝望中耗尽最后一丝生机。这不仅仅是为老公金则熙及“奈何寨”死去的人报仇,更能满足她心底那份表现欲和掌控欲。
然而,跟了一段崎岖险峻的山路之后,她发现唐突非但没有寻求出路,反而一个劲地往更深、更荒芜、更人迹罕至“奈何山”里钻。
山林愈发浓密,怪石嶙峋,古木参天,遮天蔽日。不断有山石簌簌滚落深渊,一旦失足便将粉身碎骨。
翠美玉停下脚步,藏身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凝神细听。除了山风呜咽和远处偶尔几声凄厉的夜鸟啼鸣,只有唐突粗重喘息断断续续传来。
她心中冷笑,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笃定:此人已然迷途深陷。这莽莽大山,毒蛇猛兽环伺,地势凶险莫测,加上体内的奇毒汹涌发作,他撑不了多久定要埋骨荒山,化作滋养荆棘的腐泥。
而她翠美玉,是要在江湖上搅动风云的人,岂能将宝贵的时间和性命,耗费在一个垂死挣扎的瓮中之鳖身上,陪着他在这绝地干耗?她还要去寻自己的活路,去找施展更大图谋的机会。一念及此,她不再犹豫,内心那点固执的“观赏欲”被生存的理智彻底压下。
最后瞥了一眼唐突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黑暗,她利落地转身,衣袂飘动,转身朝山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