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编身世

把门关好后,唐突也不多话,只自顾认真地烧那堆火。他一根一根地添着柴,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进行一种无言的守护。

红红的火焰驱散了黑暗,却无法赶走一个人内心的忧伤和惆怅。申喜妹坐着烤火,默默地流着眼泪,那泪水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滚落,滴在粗糙的小板凳上,一忽儿就被火边烘烤着的温热地面吸干了。

仿佛能从火焰中汲取一点点对抗寒夜和厄运的力量,又或许只是想把自己藏在这温暖的光晕里。申喜妹烤着烤着,慢慢地,深深的疲惫和紧绷后的松懈,混合着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温柔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的头一点一点,终于抵挡不住倦意,小小的身子微微倾斜,轻轻地靠着那面潮湿的墙壁,沉沉地睡着了。火光映着她犹带泪痕、却因沉睡而显得格外平静稚嫩的脸庞。

唐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少女蜷缩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脆弱。他等了一会儿,确认申喜妹已睡熟,才极其轻缓地站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俯身,避开她湿漉漉的鬓角,双臂稳稳地穿过她的膝弯和肩背,将她抱到那张简陋的、铺着刚刚烘干尚有余温的草席和被盖的木板床上,动作近乎虔诚地将被角仔细为她掖好,一直盖到她下巴下面,确保她不会受凉。

做完这一切,唐突才舒了一口气,退回火堆旁坐下,继续耐心地烧那堆火。篝火的光芒在墙壁上跳跃,陪伴着屋内一个沉入梦乡的忧伤灵魂,和一个清醒守护的异乡过客。

如此一直待到天亮。屋外风声渐歇,黑暗一点点被天光稀释,唯有灶膛里的余烬,还闪烁着最后一点温暖的橘红,倔强地抵御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

由于悲伤和困倦,申喜妹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直到太阳射得瓜腚发烫了才醒来。

阳光透过糊着纸的格子窗棱,肆无忌惮地泼洒在土炕上,那股灼热劲儿,像是要把人烙熟了一般,这才硬生生将她从沉溺的无梦之境里拽了出来。

睁开眼,简陋的土屋被金灿灿的光线填满,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打着旋儿飞舞。昨夜汹涌的泪痕在脸颊上干涸,残留着盐粒的涩感,眼皮也沉甸甸地发肿。

申喜妹茫然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昨日的愁绪如同褪去的潮水,只留下疲惫过后的空白沙滩,但那份沉甸甸的悲伤似乎被一场酣眠暂时封印在了脏腑深处。回过神来,才发觉屋里早已空空荡荡。

她心头蓦地一跳,慌忙掀开打着补丁的薄被,赤着脚就跳下了冰凉的泥土地面。清晨的微凉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让她稍稍清醒了些。顾不上梳洗,也顾不上套上那件磨破了边的外衫,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

申喜妹像只受惊的小鹿,几步就窜到了门口。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只见唐突正背对着她,躬着身子在院墙根下忙碌着。她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实处,随即又涌上一丝莫名的气恼。

地上堆着从各处捡拾来的、大小不一的石块和半干的黄泥块。唐突先用粗粝的手掌抹平一小块泥地,再弯腰挑选一块相对方正的石块,小心翼翼地放在基座上,接着捧起湿泥仔细地填塞缝隙,动作特别熟练。汗水浸透了他背后的粗布褂子,深色的汗渍清晰可见。

那堵被狂风掀塌了大半截的土坯墙,在他手下正一点点重新垒砌起来。

“唐突!”申喜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股子急切的埋怨,在静谧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响亮,“你咋回事嘛!砌墙这种力气活,咋不叫上我一起帮忙呢?”她叉着腰,几步走到他近前,明亮的目光扫过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唐突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手中的石块差点没掉落。他直起身,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他脸上,那憔悴疲惫的神色更是无处遁形。

“看你眼睛红红的,昨晚肯定没合眼吧?”没等他回话,申喜妹接着问道。

唐突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在黝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泥痕,微笑道:“喜妹,你起床了。没事的,我不困。”他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昨晚上你做的饭菜实在太好了,油水足,滋味儿又香,我吃撑了,横竖睡不着,精神头旺着哩,正好干点活。”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甚至刻意挺了挺腰板,想让那份强撑的“精神”显得更可信些。

“唐大叔今年贵庚?”申喜妹再问。

说话间,唐突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一看,他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仅仅一晚之差,昨日那个被愁云惨雾笼罩、没精打采如同霜打茄子的颓丧姑娘,竟像是被晨露和阳光从头到脚彻底洗涤、滋养过了一般。

虽然那双明澈如泉的大眼睛还残留着昨夜痛哭后的红肿,却丝毫掩盖不住她此刻焕发的神采。

她的脸蛋儿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却自有动人的韵致。常年劳作的辛苦并未完全侵蚀那份天生的细腻,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健康温润的白皙,宛如刚剥壳的鲜嫩菱角。她的五官端正清秀,线条柔和,眉眼弯弯,天然带着三分亲和。

尤其此刻,她那头乌黑油亮、略显蓬松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泽,衬得那张精致的脸庞愈发莹洁。

她弯弯的眉毛像初春刚抽出的柳叶,秀挺的鼻子带着点儿倔强的弧度,嘴唇不再是昨日的苍白失血,而是恢复了暄红的饱满色泽,像熟透的、轻轻一抿就能沁出汁液的樱桃。

晨风拂过,单薄的衣衫贴着她年轻的身体,依稀勾勒出险峻陡峭的脊背线条,像一道起伏的山棱;胸前蕴藏着的蓬勃,如山风鼓荡云涛;细腰翘臀,圆润饱满,整个身板挺直如拔节的青竹,充满了韧性与生机。

这一夜休憩,仿佛重新点燃了她内在的生命之火,让她从一个绝望的泪人儿,蜕变成一个带着露珠般鲜活气息的俏佳人。

唐突的目光不自觉地粘在申喜妹身上,从她散乱却生机勃勃的发丝,到那双红肿却依旧明亮的眼眸,再到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鲜艳的红唇…

他看得如此专注,浑忘了自己还没回答她的问题,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混合着惊艳、怜惜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里。

申喜妹被他直勾勾、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脸颊一阵阵发烫,心口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飞快。那目光里没有轻浮,却有着太过直白的欣赏和一丝让她心慌意乱的探寻。

她浑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嗔怪地低下了头,声音带着一丝丝羞恼:“喂!看啥呢?有啥好看的嘛!问你话哩,你哑巴了?”那娇嗔的语气里,半是羞赧,半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异性凝视后的欢喜。

这声带着薄怒的娇叱终于像一根针,戳破了唐突眼前的迷障。他倏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黝黑的脸膛瞬间胀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后面。

他慌忙收回目光,无处安放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沾着的泥巴,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她,嘴里发出几声尴尬的干笑:“哦哦…对不住…喜妹。我…我刚刚…嗯,你问…问啥了?呵呵…”

他笨拙陪笑,试图掩饰方才的窘迫,此前沉稳可靠的形象瞬间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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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宙者
连载中小韩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