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喜妹见唐突这副难得的憨像,那点微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蜜糖般的甜意悄然在心尖化开。
她抬起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里闪烁着促狭而明媚的光,故意拖长了调子:“哟,唐大叔,你这记性是被山里的野猫叼走了?我刚才不是问过了么?你呀,是干活累傻了吧!”
她的话语像一串清脆的银铃在晨风中摇曳,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和戏谑。
“这个?”唐突被她笑得更加窘迫,他伸手用力地、带着点自惩意味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粗糙的手掌在那乱蓬蓬的短发里摩挲着,仿佛这样能把刚才的尴尬和丢掉的记忆一并理顺抓回来,但那憨厚的笑容里,窘迫依旧顽固地占据着上风。
看着他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慌乱成这般模样,申喜妹心里那股甜意更浓了,像春日里涨满溪涧的清泉,几乎要溢出来。
昨日沉重的阴霾似乎已被眼前这个男人的憨态彻底驱散。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容宛如骤然绽放在山崖上的野山茶,明媚又生动。
她甚至俏皮地朝他眨了眨、那双仍带着红肿痕迹却流光溢彩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好啦好啦!不难为你了。我是问…你今年多大了呀?”
问完,她微微侧着头,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等待着答案。
这一次,韩思同反应神速,再不敢有半分迟钝。他立刻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地回答,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任务:“三十五周岁。虚岁三十六了。”
唐突答得干脆利落,随即,那份属于成熟男性的稳重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温和的探询,反问道:“喜妹你呢?”
申喜妹没有直接回答,脸上浮现出一种狡黠而灵动的微笑。她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轻声道:“这个呀…等你的岁数反过来说时,我就成三八了。”那话语里藏着一点点炫耀青春的小得意。
“三十五…反过来说…”唐突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蹙,显出思索的样子,但那粗粝的手指却在泥块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数字。稍迟,他眼神一亮,豁然开朗,布满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由衷赞叹的灿烂笑容,用满是羡慕的口吻大声赞道:“哎呀!明白了,反过来说是五十三。你是说等我五十三了,你才…啊!你今年二十。正是花儿一样的锦绣年华啊!好!真好!我离开家乡的时候正是二十岁。”
他的语气真挚热烈,仿佛二十岁这个年纪本身就是一个值得顶礼膜拜的无上珍宝。那份由衷的赞美,如同阳光般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申喜妹身上。
“哟嗬!不笨嘛!唐大叔——”申喜妹故意地拖长了尾音,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许般的调侃和毫不掩饰的开心。
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对着唐突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做了个极其生动的鬼脸,那活泼的模样,仿佛整个清晨的光都汇聚到了她身上。
短暂的嬉笑过后,申喜妹的神情悄然变得柔和而认真。她往前挪了一小步,离那堵正在修复中的矮墙和唐突更近了些。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明亮清澈、此刻却带着一丝探询和关切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他那张饱经风霜却眼神坦荡的脸庞。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如同珠露打上枝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想要靠近的渴望,清晰地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家乡在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吗?”
“我是土州索寓郡人,做石匠营生。”唐突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沉甸甸的石块滚落深渊,在他胸腔里激起无尽的回响。
他戚然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混沌一线,声音低沉沙哑:“我爹娘…早年误食了被人下毒的蘑菇,双双撒手人寰。土州老家只剩空屋,再没一个亲人了。我这才咬咬牙,想着靠这身力气和手艺,出来闯出个活路…”
唐突顿了顿,喉结滚动,似在吞咽苦涩的回忆:“没曾想,江湖路远,尽是险滩恶礁。恶人构陷,泼尽脏水,几番挣扎,终究…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小人的毒手,一身微末功夫被废。如今,不过是天地间一个无根的飘萍,拖着这副残躯苟活罢了。”
“原来…你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申喜妹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疏林里的一声低喟。她低下头,眼底却泛着同病相怜的黯然神伤。
“你是遇上**,我呢,是遭了天灾。风暴几乎年年要卷走东西,这次…” 她猛地收住话头,仿佛触碰到了尚未结痂的伤口,只余下长长的沉默在咸涩的空气里弥漫。
片刻,她抬起头,眼中那份朴实的善意重新聚拢,看向唐突,语气坚决:“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你若暂时没寻着去处,就先在我这破屋檐下歇歇脚吧。好歹能遮遮风挡挡雨。”
“多谢喜妹善意收留,这恩情…” 唐突心头滚烫,一股暖流冲散了部分寒意,旋即又被现实的顾虑压住。
他局促地搓着满是厚茧、指节粗大的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迟疑:“可是…我一个不明来历的外乡人,贸然在此住下,只怕惹来闲言碎语,污了你的清白名声,给你惹下麻烦和不便。”
“我都不怕,你还有啥难为情的呦!” 申喜妹展示出了刚强的一面。她双手叉腰,扬声打断他,那泼辣劲儿里透着农家人特有的爽利和豁达,圆润的脸庞在夕照下熠熠生辉,“唐大公子,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农集屯是小地方,基本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打我懂事起,屯子里就没有出过坏人。你只管老老实实干你的活,没人跟你别扭,也没人理你的过去。等会儿我就带你去见见我们村长,他是我师父。我把你的事儿跟他说道说道,让他心里有个底数,也就成了。”
(因唐突的案子还挂在“特侦处”,此处为他暂时安全注脚)
申喜的话语干脆利落,像海边礁石般笃定,瞬间拂去了唐突心头的顾虑。
这份毫无保留的热忱,像冬日炭火般熨帖着唐突的心。他只觉得眼眶发热,连连点头,那点残存的、属于江湖人的孤傲彻底被感激取代,化作一股沉甸甸的决心:“好!既然喜妹不嫌弃我这个无用之人,我唐突就凭这祖传的凿石手艺,凭这柄钢钎,凭这一身还能动弹的筋骨力气…”
他指着远处那些、在风暴肆虐后显得格外颓败的茅草土坯屋舍,声音铿锵有力,仿佛要将誓言刻进脚下的土地:“我要把农集屯所有被风暴撕破、打坏的房子,全都给它立起来,改造成能顶住大风大浪的石墙屋。一砖一石,都算是我报答喜妹你的收留之恩。”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石匠面对坚硬岩石时才有的专注与执着。
“好呀!你这人,倒是个实心眼儿的。” 申喜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誓诺逗乐了,忍不住“扑哧”一笑,嗔怪地睃了他一眼,颊边漾起淡淡的红晕,“只是呀,唐公子,你说话别那么生疏嘛,左一个报答右一个恩情的,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申喜妹稍稍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远处依旧波涛起伏的大海,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后怕:“要不是那天你在海边把我从那湿滑礁石上拽回来…讲不定这会儿,我已经被那无情浪头、卷到海龙王那儿去端茶倒水了嘞。”
她转头,明亮的眼睛坦然地望着唐突:“我都没跟你念叨报答,你又何必把账算得这般清楚?”
唐突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手足无措,心头莫名地一悸,那点笨拙的憨厚又浮了上来,只能搓着手,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笑容:“是…是…喜妹说得在理儿。都听你的…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