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黑豹夫人”是谁?

一起回到村姑那个只剩三分之一的家里,就见到处都是水浇浇乱糟糟的。雨水从屋顶筛子似的破洞中肆无忌惮地灌入,在地上汇成浑浊的小溪,冲刷着泥地,裹挟着泥土和零碎的茅草。

残存的墙壁湿漉漉地渗着水珠,原本不多的家什——一张瘸腿的矮桌,几个歪倒的竹凳,一个倾倒的粗陶水缸,都浸泡在水洼里。

灶台边尤其狼藉,柴禾被打湿散落一地,锅盖掀翻在一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土味、海腥气和霉腐气。两个人紧张地忙了好一阵,才捡出个像样的场面来。

唐突挽起湿透的袖口,将那倾倒的水缸费力地扶正摆好,缸底积水溅了他一身。他毫不在意,又去挪动沉重的矮桌,试图找回它那根不知所踪的腿脚。

村姑则敏捷地清扫着积水,用一块破旧的葫芦瓢,一瓢一瓢吃力地将门边洼地的浑水舀到屋外。

她那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轮廓,但她动作不停,紧抿着唇,眼神专注而倔强。

随后,村姑又麻利地将散落浸泡的柴禾拢到相对干燥的墙角,拧干几件被雨水打透的旧衣裳,搭在唯一还算完好的窗棂上。

她踮起脚,将一件稍微厚实些的旧袄子,小心翼翼地挂在了灶台上方一根悬着的竹竿上,试图借一点灶火的余温将其烤干。

“公子,劳烦一下。”村姑招呼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非常清晰。她指向屋外那片在风雨中摇曳的竹林,“你去找些柴来烧。外面淋湿了不碍事,里面是干的就行。竹林下头背风的地方,兴许还有没浸透的枯枝。”她顿了顿,补充道,“小心脚下,泥滑。”

唐突爽声答道:“好的,我这就去找。”他依言踏入渐弱的雨幕中,天色已向晚,灰蒙蒙一片。脚下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需格外留神。

竹林在风中呜咽,枝叶上残留的雨水簌簌落下,打湿了唐突的肩头。他弯着腰,仔细在凌乱的竹叶和倒伏的草丛中搜寻,避开那些明显浸透发黑的枝桠,专挑那些被上层枝叶或岩石遮挡、尚且干燥的枯枝。

不大一会儿,唐突捡了好大一把柴回来放在地上,虽然肩头和后背又被淋湿了些,但他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欣然笑意,对着正在整理灶台的申喜妹道:“姑娘,我叫唐突。风雪同路,也算缘分。”火光未起,屋内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亮,“你呢?”

“我叫申喜妹。”村姑一边介绍自己,一边熟练地从灶坑深处,扒开表面的灰烬,夹出几块尚有余温、闪着暗红光亮的炭块火种。她的动作麻利而小心,仿佛捧着珍贵的希望。“你喊我喜妹就行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此地特有的渔民口音。

唐突应了一声“好”,便将捡回的干柴小心地一层层搁在火种上。先是细小的枯枝,再是稍粗的柴棍。他俯下身,对着那微弱的红点用力吹气。气息悠长而稳定,带着小心翼翼的热切。

起初,只有几缕细微的青烟不甘心地冒出,挣扎了几下又似要熄灭。唐突并不气馁,调整着吹气的角度和力度,一丝不苟。

渐渐地,烟雾浓了起来,伴随着细小而欢快的“哔啵”声,一点明亮的橙黄从炭火深处蔓延开,贪婪地舔舐上一根细枝的边缘。

那一点微光迅速壮大,终于,“噗”的一声轻响,一朵小小的、跃动的火苗诞生了。它先是怯生生地摇晃,旋即变得活泼而坚定,顺着干柴的脉络向上攀爬、蔓延,将金黄与橙红的光芒慷慨地泼洒在昏暗的屋子内。

火越烧越旺。火焰欢快地跳跃着,发出响亮的噼啪声,将潮湿阴冷的空气一寸寸逼退。干燥的热气蒸腾起来,带着好闻的松脂和竹木燃烧的清香,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霉湿气,也驱走了几分压在两人心头的沉重。

湿透的衣衫开始冒出不易察觉的白色水汽。他们将淋湿的草席和被盖也拿到火堆旁烘烤。潮湿的席面在火焰的烘烤下发出滋滋的微响,一股混合着水汽、稻草和阳光记忆的独特气息弥漫开来。

烤干了衣服、草席和被盖,身上终于有了暖意,腹中的饥饿感便再也无法忽视。

申喜妹站起身,指着屋后对唐突道:“烦劳公子去屋后的菜园子里摘些菜来吧。不拘什么,能吃的嫩叶、瓜果摘些便是。”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家里本还有些存粮海货,怕是叫这场风雨糟蹋得差不多了。”

唐突点点头,再次踏入已完全黑透但雨势已停的夜色中。屋后的小菜园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也被风雨蹂躏得有些凌乱,但生命力依旧顽强。他摸索着,摘了些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青翠的菜叶,几条嫩瓜,还拔了几根白萝卜。

菜拿回来时,申喜妹已在灶前忙碌起来。她即开火做饭。动作麻利:舀水、洗菜、切菜。萝卜在她手下变成整齐的薄片,菜叶被迅速择净。她又从一个角落未被水完全波及的陶罐里,小心地舀出小半碗米淘洗起来。

接着,她又从灶台边一个悬着的竹篓里、摸索出两条用盐简单腌制过的、尚未被雨水泡烂的小咸鱼干。

小小的灶台很快重新焕发生机,锅铲碰撞声、油脂在锅里遇热发出的“滋滋”声、米汤翻滚的“咕嘟”声次第响起。

渔民勤劳,自给自足。不一会儿,申喜妹便将饭菜整治停当。

一碗热腾腾的菜粥,一盘清炒的时蔬,一条蒸得喷香的小咸鱼干,竟也摆满了那张不算稳当的矮桌。

饭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的暖意,在这劫后余生的破屋里弥漫开来,构成一种奇异而珍贵的烟火气息。

热食下肚,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也带来一种疲惫后的踏实感。火光跳跃在两人安静的脸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遗憾的是直到把饭吃完,申喜妹的家人还是没有回来。

风每一次吹过竹林的呜呜声,都像一声拉长的叹息,让申喜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默默收拾着碗筷,动作无声,背脊却显得格外单薄而僵硬。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似乎也随着碗碟的洗净而破灭了。

这时候,天完完全全地黑了。雨已经停下,风还在呼呼地刮。狂暴的嘶吼变成了悠长而孤寂的呜咽,一阵紧似一阵地掠过残缺的屋顶,摇撼着脆弱的窗棂,仿佛在刻意提醒着这场灾难的余威。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屋外,只有屋中央那堆篝火,是这无边黑夜里唯一的岛屿,顽强地散发着光和热。

唐突知道申喜妹心里难过,那是一种深沉的、无声的煎熬。她的沉默比哭泣更令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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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宙者
连载中小韩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