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丐如蒙大赦,忍着剧痛,哎呀咿哟地互相搀扶着,挣扎着爬起来,只想尽快逃离这个煞星。就在他们互相拉扯着遁入街角阴影之时——
“慢着!”一声断喝陡然从街口传来。紧接着,两道穿着皂色差服、头戴黑毡帽的身影,晃着膀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们腰挎铁尺,脚下官靴踏得石板路噔噔作响,满脸写满不可一世的豪横。竟是两个衙役。
其中一个高个子衙役,八字眉倒竖,三角眼瞪得溜圆,目光扫过那些狼狈不堪正要逃走的乞丐,最后落在鸠揪身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在这里聚众闹事?还有没有王法?”他扯开鸭公嗓子大叫道。
丐众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绝望的眼神里突然又燃起一丝狡黠的希望。几乎是同时,所有还能抬起胳膊的乞丐,连同那刚站起的肥帮主的手指,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场中央孤零零的鸠揪,一齐大呼小叫道:“是他。官爷!是他在这里闹事。”
“对!是他打了我们!砸了我们的饭碗!”
“是他抢了帮主的钱。”
两个衙役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叫嚷的乞丐,最后落在肥帮主那张蜡黄惊慌的脸上。
高个子衙役踱步上前,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声调,用一种带着浓浓戏谑的口吻对着肥胖帮主道:“哟!这不是仜七公,仜大帮主嘛?啧啧啧!您可是威镇寰宇的天下第一大帮舵把子,江湖上谁不敬您三分?今儿个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瞟向地上那只盛满银钱的破碗,脸上堆起夸张的惊讶:“哈哈,怎么着?把自己辛辛苦苦搬来的家底儿,全都搬给人家啦?哎呀呀,您这位搬主(帮主),真是名副其实啊!”
旁边的矮个子衙役立马接茬,矮冬瓜似的身子往前一凑,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声音尖锐地帮腔道:“仜搬主?嘿嘿,搬主?我看是红搬主吧。这买卖做的,可真是红透半边天咯!”
说完,两衙役忍不住齐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上传出老远:“哈哈哈!红搬主!来来来,跟我们说说,这到底啥情况啊?”
“两位官爷!是他。”被奚落得面皮紫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红搬主”——仜七公,此刻哪还顾得上脸面?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动作麻利地端起地上那只盛满银钱的破碗,像只受惊的老鼠般蹿到高个子衙役身边,极其熟稔地牵开高个子衙役那皂色差服的上衣口袋,然后将碗口一倾——“哗啦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那满碗的铜板碎银一个不漏,全数倒入了衙役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衙役的衣襟都坠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仜七公才如释重负,转过身,指着鸠揪,那张蜡黄的脸上瞬间挤出十二万分的委屈和悲愤。
他哭丧着脸控诉道:“官爷明鉴啊!就是他。就是这个外来的凶徒,不但恶毒殴打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可怜乞丐,还…还把我们大伙儿辛辛苦苦积攒下来,准备拿来交税的钱,统统给抢走了。官爷,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高个子衙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刻板、严肃、阴沉的面孔。他猛地转向鸠揪,正颜厉色,双眼如钩紧紧逼视着她,厉声喝问道:“是你小子?光天化日下,竟敢当街扑击遏夺?好大的狗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鸠揪脸上。
“官爷,别听他们胡说八道。”鸠揪强压着心头怒火,指着哀嚎的乞丐和地上散落的棍棒,冷静地辩解道,“是他们一群人围殴我在先。我只是被迫自卫反击,何来遏夺之说?他们才是打劫的匪徒。”
“呸!”矮个子衙役立刻虎着脸蹦上前来,唾了一口,三角眼里满是蛮横与不信,“自卫?放你娘的狗屁!你一个要饭的,能凭一己之力打倒这么多人?蒙谁呢?我看你身份可疑,指不定就是个身负命案、潜逃在外的江洋大盗!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耐烦地挥手:“少废话!这儿不是你狡辩的地方。走,跟我们进衙门讲清楚。”
话音方落,他仿佛已经给鸠揪定了罪,便毫不客气地伸手,带着一股擒拿的力道,直直朝鸠揪的肩膀抓了过来。
鸠揪没想到这个吃官饭的风格不高智力却不低,居然一眼看出了问题。那矮个子衙役绿豆小眼里射出的精光,像钩子似的,仿佛要撕开她刻意伪装的外表,直探入内里。
微渗的细汗瞬间沿着鸠揪的脊沟汇聚,黏腻地贴住了单薄的粗布衣衫。秋日午后的长街,阳光本来带着几分暖意,此刻却在她眼中陡然变得刺骨。
围观的市井之徒们交头接耳,嗡嗡的低语汇成一片无形的网,将她困在中央,空气凝重得几近固化。
她脑子电光火石般急转,是故作茫然抵死不认,还是寻个更合理的由头搪塞过去?每一个应对的念头升起,都立刻被衙役那审视的目光戳破。
暴露身份?那一切谋划都将付之东流,后果不堪设想。她下意识地绷紧了指节,指腹在粗糙的袖口布料上无意识地摩挲,寻求一丝虚假的镇定。甚至该不该闪避矮冬瓜衙役抓来的手,她都难以决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角忽地卷起一阵夹杂着尘土的秋风,一个约莫九岁的男孩,像一支飞箭般冲了过来。
他手里攥着好几个形态各异的风筝——有振翅欲飞的沙燕,有拖着长尾的蜈蚣。
男孩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尚显单薄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挡在了鸠揪与矮个子衙役之间。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脸颊因奔跑和激动而染上红晕。
“这位当差的叔叔且慢!”男孩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一下子穿透了沉闷的空气,“我可以作证,他说的是真的!我亲眼看见,是他们,”男孩愤愤地指向围在四周的乞丐,“是他们先倒了他碗里的赏钱,并出言侮辱,还要动手打他。他才被逼还手的。他那是…那是自保。”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字字清晰,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灼灼的正义感。
“哟嗬?”矮个子衙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露出几分狰狞,“哪来的毛头小子?乳臭未干,懂个屁呀!这街面上的浑水也是你能趟的?滚开。再碍事,老子连你一块儿带走。”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就要去拨拉男孩的肩膀。
男孩倔强地梗着脖子,寸步不让,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更显出几分不屈:“你不讲理。我看见了就不能说?我偏不闪。就让你抓。”少年的执拗在此刻化作了无畏的盾牌。
“嘿!小兔崽子,你反了天啦?”矮个子衙役的火气“噌”地冒起三丈高,黝黑的脸上凶相毕露,大手高高扬起,裹挟着风声就要狠狠掴下,“不闪?老子抽你。”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