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智夺“无名府”

鸠揪瞳孔一缩,体内真气微凝,正要有所动作——即使暴露,也不能让这孩子无辜挨揍。

然而,矮个子衙役那只蕴含着力道的手掌落下时。斜刺里,一只异常稳定的大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看似不大,却如铁钳般让他的动作顿时凝滞。

一个身着深灰色棉布直裰的中年男子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近前,他身形清瘦,面容沉静,眼窝微陷,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穿透皮囊,直见筋骨。他是郡衙里地位超然的仵作——荣誉。

“老弟,”荣誉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见生死的沉稳与威严,“犬子荣谦不懂事,脾气犟。回去我自会好好管教。”

他目光扫过衙役因惊愕而僵住的脸,语气淡然却分量十足:“不过,孩子方才所言确是实情。我恰好路过,目睹了全过程。”他松开手,顺势安抚性地拍了拍衙役的臂膀。

矮个子衙役一看来人是荣誉,脸上那股子凶蛮跋扈如同被戳破的皮球,霎时泄得干干净净,转而堆满了谄媚又惶恐的笑纹:“哎哟!是荣哥!您瞧我这双招子,真是白长了,没看到真相。求荣哥恕罪恕罪!”

他忙不迭地躬身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原来是贵公子!虎父无犬子,贵公子这一身正气,大义凛然,简直…简直跟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楷模,少年楷模啊!该表扬,必须表扬!哪能教训呢?是我眼拙,眼拙。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老弟我一般见识。”他语无伦次,额角冒出了冷汗。

一直冷眼旁观的高个子衙役反应极快,立刻挤上前来,脸上也堆满了笑容打圆场:“荣哥!误会,天大的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还在发懵的“红搬主”一眼,厉声吼道,“看什么看?散了!都给我滚。立刻。马上。谁再聚在这儿生事,别怪老子不客气。”

一声令下,如同天降霹雳砸在那群乞丐头上。“红搬主”脸上血色尽褪,第一个抱头鼠窜。其余乞丐更是如蒙大赦,生怕跑慢了一步,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挤开人群,钻入小巷,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

长街上紧绷的气氛,随着这群乌合之众的消失骤然一松。

鸠揪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憨厚质朴、感激涕零的模样。

她朝着男孩抱拳,深深一揖,语气真挚:“小英雄荣谦!多亏你仗义执言!若非你及时挺身而出,不畏强权讲出真相,今日之事我怕是无处说理了。”

她抱拳向男孩示谢,又转向荣誉,再次郑重施礼,头颅低垂,显得更加恭敬实诚:“荣大哥!萍水相逢,您却古道热肠,施以援手,救我于危难之中。这份恩情,鸠揪必然铭记五内,永生难忘。谢谢您!谢谢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这对父子的深深感激。

荣誉的目光在鸠揪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然而,小男孩荣谦却仿佛卸下了沉重负担,双眼放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鸠揪身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脸上满是热切与崇拜,之前的倔强全然化作了向往:“叔叔!叔叔!你刚才那几下子,好厉害呀!刷刷几下就把那群坏蛋全打趴下了。我都看见了。我想跟你学功夫,像你一样厉害,打坏人,行侠仗义!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

荣谦的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不掺丝毫杂质的期待,紧紧盯着鸠揪,仿佛眼前之人便是他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侠。

这猝不及防的请求,让鸠揪一时进退两难。她看着眼前这张充满朝气和纯粹信任的小脸,心中泛起强烈的暖意和怜惜。这孩子有胆识,有正义感,是个好苗子。一丝收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悄然滋生。

然而,这丝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更沉重的责任碾碎。他此行肩负的使命尚未完成,任重道远。自身尚且安危难料,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又怎能将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任何一丝羁绊,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不仅害了自己,更会连累这赤诚的孩子。

可是…拒绝吗?看着那双熠熠生辉、充满渴望的眼睛,感受着衣袖上那固执抓握的小手传来的力量,那句“不行”竟如鲠在喉,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荣谦热切的期盼,那份真诚让她心头刺痛。她肩负着必须隐匿行迹的重担,却又无法狠心碾碎一个孩子纯真的英雄梦。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心中激烈拉扯,一方是如铁的责任,一方是如血的赤诚。

她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千言万语都化作一片空白,只留下剧烈的矛盾和进退维谷的煎熬。

至于鸠揪到底是否答应收荣谦为徒,暂此按住,容后再叙。

此刻,在南凼国东南一隅,远离喧嚣都邑与江湖纷争核心之地,有一个小小的、籍籍无名的渔村,刚刚承受了来自苍穹的暴虐洗礼。

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暴飓风,如同神话中肆虐的巨兽,昨夜拖着雷霆万钧之势,在此处狠狠践踏而过,留下满目疮痍,完成了它残酷的“问候”。

风暴的余威尚未彻底消散,湿冷的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在废墟上空呜咽盘旋。目光所及,尽是触目惊心的破碎。

曾经枝繁叶茂、为村民遮风挡雨的百年古榕,如今被狂暴的巨力连根拔起,庞大的根系裸露在外,沾满泥泞,主干或横卧于地,或扭曲断裂,残枝败叶铺满泥泞,了无生机。

碗口粗的枝干被轻易折裂,白森森的断茬狰狞地指向阴沉的天穹。断裂的树枝如同无数失却生命的臂膀,杂乱无章地散落堆积,堵塞了原本就不宽敞的村中小径。

村民赖以栖身的家园,更是惨不忍睹。茅草编织的屋顶被整片撕开、卷走,露出光秃秃、湿漉漉的房梁骨架,像被剥去皮肉的嶙峋肋骨。

土坯夯筑的墙壁或被拦腰刮倒,颓然倾塌,碎石泥土狼藉一地;或被从中劈开巨大的裂缝,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解。

简陋的家具、破碎的陶罐、被浸湿糟蹋的渔网、散落的衣物…被浑浊的泥水和破碎的杂物深深掩埋或半掩着。

几缕残烟从湿透的废墟深处无力地冒出,旋即被冷风吹散,徒增几分死寂。

天地间一片狼藉。泥水在低洼处汇聚成浑浊的浅塘,倒映着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和断壁残垣扭曲的影像。风暴卷来的海藻挂在残破的窗棂上,如同破败不堪的祭幛。

几只幸存的海鸟在废墟上空发出凄厉的鸣叫,更添苍凉。

偶有受灾者,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如同失去魂魄的傀儡,沉默地在瓦砾堆中机械地翻找着,试图从这片彻底的破灭中,捞出一点聊以维生的残片,或是亲人遗留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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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宙者
连载中小韩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