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寄回磁带的第三天。
程听去给周遥送一块硬盘。
公司在一栋老楼里,电梯一直有人搬东西。她背着包等了两趟,最后走楼梯。周遥在门口接她,顺手递来一杯咖啡,说里面在录音,不方便讲话。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核对文件。
周遥比她大两岁,常年戴一只很旧的手表,开会时一边听人讲话,一边抠表带脱线的地方。
她以前做过广播,后来转纪录片,和程听合作了好几年。第一次听程听剪的声音,她说这人手很稳。
程听把硬盘放稳,报了两处还需要补录的位置。周遥听她嗓子有些哑,才抬头看她。
“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周遥看着她。
程听说有点。
周遥没有接着问,把新项目的预算给她看。拍摄在春天,声音整理可能要很久。程听看见地点,停了一下,是她读大学的城市。
“你熟吗?”
“在那里上过学。”
周遥点头,说以后可能要请她推荐吃饭的地方。
程听答应下来,走出大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去。
她能报出学校附近三家小店的名字,却不能确定它们是否还开着。最后一次打开地图,还是有人在群里说旧宿舍要改建。
她坐公交回家。
经过一家唱片店,看见橱窗里摆着旧唱片,便提前一站下了车。店门口挂着风铃,推门时只响了一下。
里面的老板在打电话,她绕过唱机,蹲下来翻一排CD。
她没有找到自己当年买的那一张。
其实家里的还在。搬家时盒子摔裂了,她用透明胶带粘过一次,塑封的贴纸也仍然夹在里面。她已经很久不用它听歌,只在整理柜子时,拿出来擦一擦灰。
老板挂了电话,问她找谁的。
她说不用,就看看。
走出来时风铃响了两声,比进门时更清楚。她站在门口等红灯,想起刚到北京时,自己也爱在这种小店里消磨一个下午。
刚毕业那几年,她也有过很多开心的时候。
拿到第一份正式工资,请同事吃饭;搬进有独立窗户的房间,买了一盏落地灯;母亲来北京,她终于不用在朋友家借宿,能把自己的床收拾出来。
那盏灯她后来又搬了两次家,灯罩磕出一点凹痕,仍放在小房间里。
起初她主要做字幕和素材整理。有一回,采访时的空调声太大,一句话只能听清半句。
别人把这段搁下,她不肯,戴着耳机听了一晚上,第二天去问那次采访的录音师,才知道软件里还有许多自己不会用的东西。
她后来报班、跟项目,休息时也做练习,攒钱买了一块二手声卡。最开始参数调过了头,声音薄得发飘,她就退回原来的版本,再做一遍。
有时候一晚上只弄好十几秒,天亮了,先保存,睡醒接着做。
真正靠修复接单,是六年前的事。那时她搬出合租屋,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底下堆着纸箱。
第一笔钱到账,她给母亲打了电话,说晚上想买条鱼,自己烧。母亲在那头教她,鱼下锅之前,先把水擦干。
也有过接近她的人。
一起看电影,聊工作,过节互相问候。有人很好,也有过她愿意赴的约,只是后来没能继续。
她只是偶尔,在看电影结束时,留意另一个人有没有等字幕放完。
有时桌上放来一杯水,她会先去看杯底。
杯子下面当然不会垫一张折过两次的节目单。
红灯变绿,她跟着人群往前走。
到家以后,她把旧唱片拿出来,找来能读碟的设备,接上电脑。前奏响起时,隔壁有人切菜,刀落在案板上,慢半拍,又快一点。
她没有关窗。
大学时的那副耳机已经不能用了,收在一个铁盒里。接头上的黑色小包还在,公交卡也在,卡面贴纸磨得只剩半张。
她把它们放到桌上,发现铁盒底下还垫着一张旧车票,日期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手机亮起来。
陈默发来消息,说磁带收到了。
她盯着那句话,指尖放在输入框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嗯。
他没有接着说。
程听想把手机放下,对方又发来一串数字。
快递单号。
她问是什么,他隔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新录的。
她没有再问。
聊天框上方短暂地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很快消失。她等了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才拿起桌上的水杯。
水还热着。
她把杯子握在手里,坐回椅子上,把那首没有放完的歌听完。
新磁带在周五下午到。
盒子里只有带子,没有信。标签上写着日期,字比从前沉了一点,最后一个数字写歪了,像纸放得不平。
程听把它翻过来,看见背面也只有日期。
她正在给一场访谈做修复,本来想晚上再听。把盒子放到桌角,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她接好转录线,打开机器,照例留一份数字副本。
先是一阵碰撞声。
有人在挪录音机,底座擦过桌面,手指碰到机身。随后屋里静了几秒,能听见呼吸。他大概靠近过一次,又退回去,没有说话。
键盘响了。
敲得很慢,一段打完,停下来,又连续按了几下删除键。程听听了一会儿,把访谈工程最小化,单独给这盘录音留了一个窗口。
有一种旧家具的响动,总在键盘停下来时出现。短促的一声,隔一会儿,又低低拖长。直到听见他站起来、椅脚擦过地面,她才知道是椅子。
他去倒水,脚步离开一小段,杯子落回桌上。
键盘又响。
将近四十分钟,几乎什么事也没发生。外面有人走过,远远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他没有应。
中途拆过一小袋东西,塑料包装在手里揉了两下,嚼了几口,继续打字。
程听把窗关上,怕楼下的声音盖住录音。
大学时,她见他总在忙,接线、放歌,替别人调话筒。原来他一个人待着,也会敲几个字,停很久,再把杯子挪过来。她听着,几次以为他要说话,都没有。
带子快到底时,他又靠近了录音机。
呼吸清楚起来。她不自觉坐直,等着。
最后仍然没有话。
按键响了一声,录音断了。她还坐着,耳机没有摘。
程听摘下耳机,坐了一会儿。自己的屋子里,冰箱启动,楼上有孩子在跑,隔音棉边缘卷起一角。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些声音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会是什么样。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台便携录音机。
那是前几年收来的,工作室清设备,她顺手买下,后来只用来检查过几盘旧带。电池已经取出来,机身上还有当时贴的资产编号。
她撕掉标签,擦去残胶,换上新电池。
第一遍录得不好。
机器离硬盘太近,低鸣盖过一切。她在回放里只听见自己的鼠标偶尔响一下,像隔着很厚的门。她把录音机移到桌角,用一本书垫高一点,又试一遍。
这回听见了纸页。
她翻看采访记录,写下两行备注。笔尖划过纸面,有时候停住,有时候很快地划掉。笔尖有些涩,写到一半,她换了支笔,接着往下记。
楼上开始挪东西,拖拽声沿着顶棚过去。她习惯性抬头,忘了自己不在给客户录音,没有必要等它停。
她咳嗽两声,去关窗。
回来时,笔被袖子带到地上,滚进桌下。她弯腰去捡,额头碰在桌沿,低低吸了一口气。
机器照样转着。
她伸手要停,碰到按钮,手又收回来。
有什么不好呢。
他那盘里面,也有拆包装的声音,也有一段敲错以后很长的停顿。她把笔捡起来,摸了摸额头,继续工作。
带子最后,她把录音机拿近,试着叫他的名字。
没有叫出来。
她只是轻轻说:“收到了。”
录完,她听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太轻。想再录一次,又觉得第二次无论怎么说,都没有第一次自然。
她最终没有动。
周六上午,快递员来取件,她站在门口,把封口的胶带又按了一遍。对方要她确认地址,她看着纸上的城市名,一时没有回答,快递员抬头,她才说,对。
包裹被放进蓝色的编织袋。
电梯门合上,她听见袋子里的纸盒碰了一下。
回到工作间,她把那四十分钟的录音重新放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一直坐着听,起身去洗杯子,回来打开工作文件。耳机里,他敲一阵,停一阵。她做自己的事,听见他倒水,也顺手去拿杯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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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