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去北京实习的前一个晚上,程听没有睡好。
她租到的床位在四人合住的一间屋子里,房东把照片拍得很亮,实际有没有窗,要到了才知道。她把地址抄在纸上,又截了图,反复查从车站过去的路线。
许知夏坐在下铺替她缝书包带子。针穿过去,拉出很长一截线,咬断以后,还用指甲掐了一下线头。
她说,不行就回来。
程听点点头。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家,也很想去一个尚未见过的地方。两种心情挤在一起,分不出轻重。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陈默的头像,又把界面关了。
她在北京待了三个月。
实习工资很低,办公室在写字楼里,午饭却要走出两条街才买得到。她每天给新闻短片做字幕、整理采访素材,第一周把领导叫错两次。
回到住处,鞋子要放在床底,行李箱一半当衣柜,一半当桌子。
陈默给她发过一次插件的安装包。
她安装不上,截了报错发过去。他问电脑能不能远程,她说可以。光标在屏幕上移动,她坐在床边,看见他把几个路径一一改好,突然有一点想哭。
她没有开语音。
他也没开。
弄完以后,他发来一个句号,隔几秒补了一句,好了。
程听把那两条消息留在屏幕上,听见和她合租的一个女生从门口进来,问是谁帮忙。她说同学。女生点点头,低头去找充电器,没有兴趣再问。
只有她自己,对那两个字很不满意。
六月回学校答辩,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只。她把箱子拖进校门,正赶上社团拍毕业照,到处都是人,有人抱着吉他,有人抬一块还没干透的展板。
她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次回来,最多只住十几天。
广播站也要交班。
学弟学妹把新排班表贴在门上,她和陈默的名字不在里面。她在那张纸前停了一下,走进去,把自己留在柜子里的东西装进袋子。
两支没墨的笔,一把伞,一只裂了口的杯子。柜子最底下还压着一沓节目单,边角被潮气泡得卷起来。她想拿走,又怕太重,最后只抽了几张。
陈默进门,看见她蹲在柜子前,没有说话。
他把一卷新的胶带放进抽屉,插好设备。他们还有最后一期节目,准备接手栏目的学妹来问主题,她说随便聊聊吧,临走了,不想再写得像结课作业。
那期安排在她返校后的最后一个周三,照旧通过校园网直播。陈默把桌上的话筒接好,又按下旧卡座的录音键。
站里平时用电脑录音,那台卡座也一直没撤。陈默整理旧节目时,偶尔会把其中几期另录进带子,连播出前试音的几分钟也留下。
程听以前问他,电脑里不是已经存过了吗。
他说硬盘里的文件太多,存进去,有时就不记得再听。
“磁带就记得?”
他把写好日期的标签贴上去:“它会放完。”
她那时只觉得,他对这些旧东西格外有耐心。
六月的广播室很闷,窗户关上以后,电风扇又不能一直开。她喝了半瓶水,仍觉得口干。陈默把音量调好,问她是不是可以开始。
她点头。
前半段说毕业,说城市,说以后可能再也不能每周在同一间屋子碰面。她讲得很顺,还开玩笑说,未来的自己大概要为现在讲过的许多大话不好意思。
陈默在一首歌结束时抬头看她。
她忽然把稿子放下。
“我以后想遇到一个人,不用一直找话聊。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过一会儿抬头,他还在,就挺好。”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有些受不了,伸手去拿水。塑料瓶被握得响了一下,声音太明显,陈默看向电平表,她便跟着也看过去。
“但我又觉得,这种人可能很难找。因为我不太会说,有时候明明想说一件事,出口就变成另一件了。”
他的手离开鼠标。
程听不敢看他。她把压在纸页下面的一角慢慢抽出来,接着说,自己记性不太好,却总会记得别人随口说的小事;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大概也没有多少好听的话,只会尽量陪着。
屋里很静。
她说到最后,呼吸开始乱,听见耳机里自己的声音显得陌生,便笑了一下。
“算了,放歌吧。”
陈默没有立刻动。
她抬头,恰好看见他望着自己。那一眼很短,她先挪开了,伸手去拧瓶盖。
音乐响起来。
她把瓶盖拧回去,拧歪了,又退出来重拧。歌才放到前面,她已经开始算还剩多久。
要是他问,说的是谁,她就告诉他。
就这一次,她在心里说。
陈默把节目单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她的手停住了。
他问片尾照旧吗。
她看着他,隔了两秒,才说照旧。
最后那一小段音乐,她一个音也没听进去。
片尾播完,窗外已经黑了。陈默切断播出信号,桌上的话筒还连着备份录音。
室友催她去吃散伙饭,电话打来三次,第三次她才看见。
她把耳机摘下,没能准确放回原来的位置,塑料壳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默抬起头。
她想说自己明天走,想问他有没有时间,想问以后还能不能这样听歌。可那些话拥在一起,最后只有一句,我先走了。
他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门已经合上。
那顿饭吃到很晚。有人哭,有人喝多了,把毕业照一张张翻出来看。程听坐在靠门的位置,隔几分钟便去看手机。屏幕亮了许多次,都不是她等的人。
第二天她拖着箱子离校,陈默来帮忙,把坏掉的那只轮子抬过门槛。
她站在出租车边,昨夜想好该怎么同他告别,这时候全忘了。后备厢打开,箱子放进去,司机催她关门。她抓住车门,问他以后还做音频吗。
他点头。
她说,挺好的。
再没有别的话。
车开以后,他从后视镜里消失。程听打开播放器,《艳火》还停在上次的位置。她按下播放,前奏没走完,又按了暂停。
回到北京,她忙着转正、找新住处、把毕业论文的最终版本寄回学校。手机里偶尔有一两句问候,她回得越来越晚。他也是。
一次说改天聊,后面就没有再聊。
后来想起那个晚上,她总先记得室友催促的电话、门口热得让人心烦的风。陈默没有立刻放歌的那几秒,反倒记不清了。
她终于能够很平常地向别人介绍大学时的广播站。
说有个搭档,技术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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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最后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