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盘带子里有烧水的声音。
那只壶大概不新了。水响起来以前,壶盖先轻颤几下,接着才有低低的沸声,越来越密,等了很久,开关终于跳了。
陈默把水倒进杯子。
倒到一半,停住。杯子挪近了,有两下吹气声,却没听见他喝。过了一阵,水又添进去一点,杯底轻轻落回桌面。
程听听到这里,清了清嗓子,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
前几天北京降温,她咳了两天,不严重,喝了水就好,因此也没特意留心。那次录音里的咳嗽她想删,后来一忙,就放过去了。
她把桌上的水喝完,起身去厨房。
开关落下,声音和耳机里很像。
接下来的几天,她给自己养成一个新的习惯。水壶亮起时,先不着急回去,站在旁边等几分钟,等到水开,倒满杯子,才重新坐下。
有时候录音机开着,水声会留下来。有时候忘了按,她喝完才发现,也不再倒回去重来。
十二月初,她接了一个急单。客户第二天要做一场纪念展,下午才想起送来几段旧录音,带着很不好意思的语气,问能不能今晚出。
她本来想拒绝,听到其中有个老人连续说了三次“慢一点”,又把文件留下了。
她忙到很晚,外卖放在门边,忘了取。
九点多起身开门,盒子已经凉透。她把饭倒进盘子里热,站在微波炉前,听见提示音响起,才记起录音机还在桌上。
那一盘录到最后,只有键盘和很短的吃饭声。她吃得急,中间接过工作电话,挂断后把涉及客户的那一段剪掉,再转录到寄出的带子上。
陈默寄来的下一盘也很长。
长到她听完一段访谈,又处理了两页文字,耳机里仍是他敲键盘的声音。中间倒过两次水,有人从门口经过,他似乎应了一声,再没有别的。
录音快结束时,外面车声渐渐少了,他还没停。
程听不自觉去看自己的钟。
录的是前几天的事。他也许早就吃过饭了,可她听着那把椅子一次次响,还是忍不住惦记。
第二天晚上,她把录音机挪到餐桌上。
她煮了一锅面。
锅里的水开得很响,放下面条以后又静下去。她切青菜,刀碰到案板,节奏有些乱。冰箱里只剩一个鸡蛋,她磕在碗沿,手上沾了蛋液,便去水龙头下冲。
她没有把那段冲水声剪掉。
面端上桌,筷子碰到碗沿。她坐好,先把窗关了一点,热气慢慢熏上来。吃到一半,楼下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在砖缝上颠了好几下。
她抬头看着录音机,吃得比平时慢。
吃完,她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水珠滴进不锈钢槽,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她擦了桌子,回到工作间,才把机器关掉。
那盘带子只有二十分钟。
她在标签上写好日期,没有另加说明。
几天后,陈默回寄的录音里出现了微波炉。
提示音三声,炉门打开,一只碗落到桌上。有什么东西太烫,他短促地抽了一口气,碗底擦着桌面滑了一下。
程听听着笑了一下。
后面十几分钟,键盘没有再响。偶尔有筷子碰到碗沿,一次很轻的椅子声。他吃饭似乎不快,吃完还坐了一会儿,才去洗碗。
水声盖住了房间。
她正好也在吃饭,低头扒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米饭。
她把盘子往里挪,给录音机让出一点地方。那边已经开始洗碗,她还剩几口饭,便慢慢吃完,等水声停了才收。
那天她早了半小时收工。关电脑时,仍习惯性地去摸手机,手碰到机身,又收回来。
半夜暖气管响,她醒过一次,翻个身,便又睡着了。
纪念展的录音做完,老人家属请她去看。
场地很小,在社区活动中心里,墙上贴满照片。孩子举着一块饼干跑过去,踩到地上的胶带,被母亲拉住。
录音从一只旧音箱里播放,有时候被来往的人声盖过去,谁也没有刻意安静。
老人原来是小学老师。
那句慢一点,是对一个正在读课文的孩子说的。家属从旧录音机里翻出来,只剩半段,孩子的名字模糊不清,老师的声音倒很稳。
有人听见,笑着说她以前就是这样,从来不急。
程听站在音箱旁边。那段她听得很熟,老师说话前,学生先念错一个字。有人跟着笑,她转头看过去,是个头发已经白了的女人。
家属问她有没有办法把另外一段也修出来。
那一段原始文件损坏得厉害,声音断裂,不是压着噪声,而是真的缺了。
她之前已经说过没办法,对方仍然不太死心,把耳机递过来,指着其中一处,说这儿是不是在叫谁。
她听了一遍。
“不能确定。”
“你觉得像不像?”
程听摘下一边耳机,想了想,又重新戴好,把原始片段放完。那人一直望着她,她还是摇了摇头。
从活动中心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家。沿街走了两站路,找了一家小店坐下。点的汤端上来,香菜放得很多,她平时会一点点挑掉,那天没有动。
手机里,陈默刚发来下一盘磁带的单号。
她忽然觉得有些慌。
他本来就要烧水、吃饭、打字。她听见那些声音时总忍不住多想,刚才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旧磁带里的话是十年前说的。
现在的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有点开那个单号。
回家后,她照样打开录音机,做完下午的工作。鼠标点在同一个位置,点开,关掉,又点开。原本五分钟能处理好的东西,她听了四遍,仍然决定不了。
她起身掩上窗,扣件有些涩,没有扣到底。走回来时,在桌边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下。
那盘带子最后十几分钟,她几乎没动。
只有纸页被窗缝里的风掀起一角,轻轻落回去。她伸手压住,忽然不想再录,手碰到机器,又停了。
寄这样一盘带子,他也许会以为录音机坏了。她想从头录,手放到停止键上,又不愿把刚才那十几分钟擦掉。
机器还在转。她坐着没动,想起大学时录到一半忘词,陈默也不催,只把自己的那页稿子往她这边推,指给她看。
那天她重新念了开头,他替她把前面的空白剪掉。这一回,她没有再把手按下去。
带子到底,按键跳了。
她被惊了一下。
第二天,她还是把带子寄了出去。留在末尾的十几分钟,没有补上别的声音。
快递员走以后,周遥打来电话,问昨天的展怎么样。
程听说挺好。说完停了一下,又把最后那段没能修复的声音讲给她听。
周遥在电话那头听着,过一会儿才说,人有时候会太想听见一句话。
程听嗯了一声。
她坐在窗边,望着楼下有人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车把挂住别人的雨衣,停下来,一点点解。
“那要怎么办?”她问。
周遥没立刻回答,先同旁边的人说了两句工作,回来时才接着说:“下次采访还是早点去。有些话,人还在的时候,咱们就该多问问。”
程听没有说自己在想别的事。
电话结束,暖气管响起来。她伸手碰了一下,温的,又觉得温得不够,把椅子往近处挪了挪。
陈默的下一盘带子,隔了六天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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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