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落在另一座城

那盘带子开始时,雨已经下得很大。

不是广播室窗外那种打在窄窗台上的雨。声音更松,远近都有,像落在一片树叶和屋檐上。有时一阵风过去,水突然密起来,隔一会儿又散开。

他把录音机放在离窗不远的地方。

程听听得出窗没有全开。风过来的声音被挡掉一部分,偶尔听见窗框轻轻碰一下,像卡得不太稳。

键盘没有响。

他似乎只是坐着。杯盖偶尔碰到杯沿,很轻的一声。椅子动过两次,仍然在原来的地方。

她把刚打开的工作文件关掉,向后靠进椅背。

耳机里有雨,窗外却很干。北京这几天一直晴,阳光照着对面的玻璃,有些晃眼。她换个姿势,松开鼠标,把手收回腿上。

录到中间,他起身,脚步走远。她以为录音快结束了,伸手去碰进度条,又听见他回来,把什么东西搁在桌上。

一只杯子。

然后他重新坐下。

椅子响过,他又坐下了。

程听靠回椅背,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蜷到椅子上。她没有急着去找下一段声音,只听他坐在那里,杯盖偶尔碰一下。

雨又下了一阵。

* * *

雨声把她带回大二那年的一个周末。

那次,几个社团约在校外办音乐活动。

不是谁的正式演出,几个社团借了一块场地,搭了小小的台子。音箱不够,广播站帮忙送设备。程听去写报道,陈默去调音。

台下站满学生,地上铺着不平整的木板,踩上去会颤。

她穿一件新买的白衬衣,袖口松,写字时总往下掉。台上的人试唱,第一声出来太响,她吓得缩了一下肩,陈默站在调音台后,远远朝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后来下起雨,大家忙着遮设备。

她帮忙举塑料布,手一直举到酸。风把布往另一边掀,她几乎要站不住,忽然有人从旁边接过一角。陈默的手就在她手背外面,雨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两个人没有说话,一起等台子下面的人把电源断掉。

雨小以后,活动继续。地上湿了,有人说算了,后面的节目取消,又有人不肯散。最后台上的主唱借了一把木吉他,坐在台沿,不用话筒唱了一首歌。

她没能听清全部。

雨从塑料布上往下滴,有人跟着拍手,节拍总比前面的人快一点。陈默蹲下来收线,她也跟着蹲下,帮他把沾水的插头擦干净。

那天回去,她把衬衣挂在床边,洗掉的泥点仍留着一点印子。许知夏说好可惜,她反而觉得还好,穿在身上时,总能记得那天。

塑料布下,他的手臂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皮肤被雨浸得有些凉。她当时想,如果这阵雨再晚一点停,也没什么。

* * *

耳机里的雨渐渐小了。程听睁开眼,面前仍是北京工作间的桌子。

那件白衬衣早已不在了,手背上那一点凉意却还记得。

陈默似乎把窗推开一些,铰链有一点不顺,响得很轻。水沿屋檐滴下去,落在下面什么空心的东西上,一下深,一下浅。

她闭上眼睛。

她上回寄去的带子,末尾十几分钟几乎听不见动静。陈默收到以后,没有发消息追问,只寄来这两面雨声。

她没有再拖动进度条。那天下午,工作文件一直关着。

她本来只想闭眼歇一会儿,后来真睡着了。醒来时脚有点麻,屋里暗了些,机器已经停下。

她把腿放下来,坐了片刻,伸手将磁带翻面。

还是雨声。

程听低头笑了一下,起身找了件外套披上。

第二面比第一面更短,中间夹着一声很小的喷嚏。他像自己也被吓到,椅子突然叫了一声,又停下。她伸手把音量调低一点,站在厨房慢慢洗青菜。

水流过菜叶,落进池子里。

雨声留在房间里。

那晚她回录了一小段。没有特别挑什么声音,只把录音机放在窗边,自己在桌前看书。很久没有翻页,楼下有人带小狗散步,项圈上的铃响了一阵,远了。

看到十几页,她把书合上,重新打开,又往前翻了两页。

她一直往下翻,看到眼睛发酸,才抬头看了眼钟。

她在那一页夹了一张快递底单。

她把书留在桌上,明天接着看。关灯前才记起录音机还开着,便摸着按钮,轻轻按停。

许知夏在十二月底发来一张照片。

广播站的旧楼外搭起了架子,窗子拆了两扇,门口堆着一捆绿色的网。照片是同学拍的,转到她手里,又转给程听,已经有一点糊。

她放大了看,辨认出二楼最里面的那扇窗。

从前窗外有一根树枝,春天叶子长起来,风大时会碰到玻璃。有几期节目,总能听见很轻的敲击。

陈默一开始以为设备有问题,检查了一晚上,最后推开窗,看见那根被磨掉一点皮的树枝。

他站在窗边笑了很久。

不是平时那种短短的一下,是低着头,肩膀都在动。程听看见他这样,自己也忍不住笑。那天的试录没能做完,他们一开口就笑,只好先把机器停了。

如今窗外的树已经没了。

她在照片上找了半天,才看见墙根留着一个不太显眼的树桩。

许知夏问她,有没有兴趣夏天回去看看。

程听回,可以。

消息发出去,她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快答应过一场同学聚会。以前总说看工作安排,一次错过,再约一次,约着约着,便没有谁认真提了。

过了一会儿,许知夏发来语音。她那边很吵,孩子在问橡皮放哪里,丈夫在厨房喊少了一袋盐。她把声音压低,说暑假就几天,先圈出来,别又被工作占了。

程听听见孩子终于找到了橡皮,欢呼了一声。

她笑着回,好。

那天下午,陈默寄来的包裹也到了。

里面的标签除了日期,还写了两个字,旧楼。

程听把磁带放进去,听见脚步踏上空荡荡的楼梯。脚底有沙子,摩擦得很细。走到二楼,门锁转了两下,开门时门轴拖出一个长音。

她一下认出来。

广播室的门。

陈默以前说,等买到合适的润滑油就给门轴上一次油。后来总忘,门响着响着,他们反而习惯了。做预录时,只要有人进出,那一小段便得重录。

如今屋里没有设备,回声大了很多。

他在里面走了一圈。

脚步停住,她也下意识看向右边,仿佛那张节目桌仍横在两个人中间。

外面有人推车,轮子压过砖缝。几个人在楼下说话,听不清内容。空屋里响得更清楚的,反而是他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

陈默在空房间里待了几分钟。

程听听着,突然记起自己曾把一张唱片忘在这里。第二天赶早课,没时间取,托他替自己收好。

他说放在柜子第二层,后来她去拿,唱片下面多了一张便签,写着哪几轨适合做片头。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随手听的。

便签上有一处改过,用两道短横划掉,旁边换了另一个时间。她现在做这一行,知道要把时间记得那么准,总得反复听上几遍。

录音里,他走到窗边。

窗框推不动,碰了一下,没有再推。远处有校园铃声,听上去已经换了调子,程听却还是下意识去看时间。

大学时,听见这一遍铃,她就知道自己又要迟到了。

那时她常从最后一节课提前两分钟收包,跑过一条很长的路,赶到广播室门口。呼吸还没平,陈默已经替她倒好了水。

有一次她气喘得说不出话,举手示意再等一等。他没有笑她,只把片头循环放着,多等了一轮。

她记得自己终于平复呼吸,朝他比了个可以的手势。他把片头往回拖时,先看了她一眼,才重新开始。

按键弹起,程听才发现,这一面已经放完了。最后留下的是窗边的脚步声,带子里没有录到他出门。

程听摘下耳机,窗外的冬日很短,天已开始暗。她翻出那张泛黄的节目单,夹进书里,压平了一角。

晚上,她录了一段很短的带子。

只有一首老歌播放前,光盘启动的声音,和自己坐在桌边翻看纸张的声音。音乐没有完整录进去,她把音箱关了,用耳机听。

她一张张翻过那些旧节目单。

有一页纸折得很厚,翻动时声音比别的更脆。她展开,发现是一次校庆活动的排班表,上面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挨着。

她伸手抚平中间的折痕。

那天没有再补别的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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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雨落在另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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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噪与洋桔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