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没有寄出的那一面

陈默那把椅子,终于修好了。

程听先前听过一次修理过程。螺丝掉在地上,滚得很远,他找了半天。

拧紧以后坐下,椅子还是吱呀一声,他只好又站起来。后来带子到底,她也不知道修没修成。

这次他再坐下,安静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把录音倒回去,确认自己没有漏听。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还在,人靠回去,却没有那一声绵长的吱呀。

程听听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

下午,她自己的椅子也出了问题。

扶手松了,手肘一压,就往下陷一点。她本来要在网上找人修,想到柜子里有工具,便把椅子翻过来,拿螺丝刀试。

录音机放在桌上,正对着她。

她忘了先关。

第一颗螺丝拧错方向,越拧越松,她蹲在地上,膝盖顶住椅背,手上的力气全使反了。弄了半天,手腕发酸,额头也出了汗。

她只好停下来,去洗手,回来重新看。

这次终于拧紧。

椅子搬正,她坐下,扶手没有再往下掉。她试着靠了靠,又把身体往左边挪一点。地板响了一声,其余都好。

她松了口气,很轻地笑了一下。

听回放时,自己的那点笑意显得很清楚。她本来想把前面出错的部分去掉,拖动进度条,听见录音里自己累得直喘,又停下来。

算了。

她把那盘带子完整寄走。

元旦前一天,许知夏来北京办事,两个人约着吃饭。

她们很久没见,先互相嫌弃衣服穿得太少。许知夏伸手替她把领子往上翻,程听把刚买的热饮塞过去。

坐下来以后,聊学校,聊父母身体,聊当年宿舍里总消失的那只公用吹风机。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笑得不行。

许知夏问她最近有没有别的事。

程听拿着勺子,把碗里的汤慢慢搅了一圈,说陈默前段时间给她寄了一盘旧磁带。

许知夏没有立刻抬头,只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桌边。

“后来呢?”

“后来……又寄了几盘。”

许知夏看她一眼。

程听知道她听出来了。她也没有再解释,把汤喝了一口,觉得太烫,低下头吹。

过了一会儿,许知夏说,她一直记得当年借伞那件事。

“哪一次?”

“你那天头发还湿着,先找抹布擦伞。伞尖擦了好几遍,第二天一早就带回站里。”

程听望着她,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也被人看见。

许知夏笑了一下,没有拿她打趣。服务员来换骨碟,她把碟子递出去,等人走了,才很平常地问,最近还好吗。

程听嗯了一声。

“比前一阵好。”

许知夏点点头:“那就好。”

她又点了一小份甜品,问许知夏最近是不是还常熬夜。朋友先叹气,再笑,说起孩子半夜找水喝,两个人便又聊了一阵。

许知夏把围巾绕好,没再问。离开时两个人抱了一下。羽绒服面料窸窣作响,朋友领口有淡淡的洗衣液气味。

走出几步,程听回过头,又朝她挥了挥手。

回到家,她把晚饭剩下的半盒点心放进冰箱,走进工作间,开灯。桌上那个录音机安安静静,电池该换了,指示灯比前些天暗一点。

她换了新电池,坐回修好的椅子上。

窗外有人提前放起跨年的歌,音响很远,人声糊在夜里。她没有戴耳机,只把陈默那一盘录音通过音箱轻轻放出来。

他敲了一阵键盘,停下,起身去烧水。

她翻开一本书,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桌子另一端。

那儿当然没有人。

可她这次没有立刻把眼睛收回来。

元旦以后,程听试着录过一次说话。

那天没有别的安排,工作做完得早,窗外还有一点亮。她把机器挪到自己面前,按下录音,想了很久,终于叫出陈默的名字。

叫完,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机器离得太近,把她的吞咽声都收了进去。她向后退了退,手指搓着衣服下摆,忽然觉得自己和大学时没有什么分别。

她本来想问,哪天有空,要不要见一面。可只叫了个名字,听起来就郑重得过了头。她看着录音键,后面那半句话怎么也说不顺。

她没有问。

录音停在那一个名字后面。

她把带子退出来,放在抽屉里。另一面还是空的,标签上没有写日期。隔天工作时,她伸手去找订书机,碰到它,又把抽屉关上。

她的手还搭在抽屉拉手上。过了一会儿,又拉开一点,露出半个磁带盒。

只录了一个名字,听起来已经太郑重。她伸手要拿,停了一会儿,还是将抽屉推了回去。

下午,一个大学生发来邮件,想找她做付费咨询。

女孩在做毕业作品,采访了在街边修自行车的父亲。现场太吵,女孩把能降的噪声全降掉,父亲的声音也变得薄,像隔着一层塑料纸。

她看教程,越改越糟,最后想把全部素材推倒重来。

程听让她先发一小段原始录音。

女孩很快发来,后面跟着一大段不好意思的话,说爸爸没读过多少书,讲得乱,自己可能也问得不好。

程听听完,回了个时间,两个人晚上远程看工程。

录音里的父亲一边修车一边说话,有时要停下来找工具,扳手在铁盒里碰着,轮胎放气,旁边的人催问多少钱。

他的声音并不连贯,可提起女儿小时候坐在车后面,总要偷偷把脚伸进车轮,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

女孩把那段笑剪了。

程听问她为什么。

女孩说太长,而且中间有车经过。

她们一起把那段找回来。车驶过去,笑声露出一半,后面还有他用袖子擦手的声音。父亲又说,小时候总得盯着,不盯就要摔。

屏幕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隔了很久,女孩才说,她一直觉得这些声音没用。

程听把几处位置标好,让她先照着改一遍,父亲说话前后的声音也留着。通话结束,收到女孩发来的修改版,她听了一遍,回了一句,这样很好。

那天晚上,她去楼下买了水果。

小区门口正在修路,铁板铺在坑上,她拎着水果踩过去,空空响了两声。

回到家,她先把女孩改好的那一版听完。父亲在背景里找扳手,找到了,接着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下去。

回家后,她重新打开录音机。

水果袋放上桌,橘子滚出一只。她伸手去接,没接住,滚到椅子腿边。她蹲下捡起来,剥开,第一瓣有点酸,眉头皱了一下,又吃了一瓣。

机身上的红灯亮着。

她这次没有看它。

窗外的车过去,楼上有人走动。她拿出那本看得很慢的书,翻到夹着快递单的一页,读了一小段,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屋里重新安静。

剩下的橘子被她顺手放到桌子另一侧。过了一会儿,她看见,才又拿回来。

隔天寄出的,是这一面。

抽屉里只叫过他名字的那盘,她仍然留着。没有擦掉,也没有急着处理。她把它放进旧耳机的铁盒里,想等再勇敢一点的时候,拿出来听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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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没有寄出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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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噪与洋桔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