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磁带停过一次。
没有固定的约定,便很难说迟了几天。先前大多是她这一盘刚送到,他的那一盘也在路上。
两座城市之间的快递有时顺,有时要多绕一个转运点,她渐渐记住了几种常见的运输状态,早晨打开手机,会先看一眼。
那次过了一周,没有新的单号。
她在心里数了几遍,又觉得自己数得太认真。谁都有忙的时候,她也不是每天下班就开录音机。
前一天才把机器摆好,隔壁开始钻墙。录了二十分钟,窗外那点风声全被钻头盖住。
她把那盘退出来,靠在桌边等施工停。
母亲打来电话,问她春节什么时候回家。她查了查手里的项目,说还不能确定,应该能赶上年夜饭。
母亲嗯了一声,又说,今年不一定做那么多菜,做多了吃不完。
程听问是不是腰又疼。母亲赶紧说没有,就是年纪大了,不想累。
她听见背景里塑料袋响,问在干什么。母亲停了一会儿,说准备换个书柜,先把她的旧书收一收。
程听让她别搬,回去再弄。母亲说都不重,接着又问,家里那台旧录音机,她还要不要。
她忽然坐直。
“先留着。”
“行,我给你放柜子里。”母亲说,“回来自己找啊。”
挂电话以后,程听翻看手机相册,才发现自己上次回家的照片已经是夏天。
母亲在厨房包饺子,父亲坐在阳台剪一根晒衣绳,几张照片里都没有她自己,只有鞋尖不小心露进一角。
她很快订好车票。
做完这件事,她又打开陈默的聊天框。
问一句忙不忙,原本很简单。她打出来,觉得像查问;换成这两天怎么样,又显得要把一句寒暄说得太郑重。她把手机扣在书上,重新去听客户的声音。
听到一半,自己笑了。
她实在很擅长把一件小事变成难题。
晚上,她没有问磁带,只发了一句,北京今天风很大。
消息过了半小时才回。
他说,这边也冷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放一只杯子,背景里看得见那把椅子。画面没有人,边缘露着一条连接设备的线。
程听放大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关窗。
他很快回了,好。
她放下手机,也起身把自家的窗关严。玻璃映着屋里的灯,她想了想,把那张照片另存了一份。
第二天有了新的快递单号。
带子里,他接了几通工作电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间,听不清具体内容。
有人搬东西,脚步走来走去。他把录音机移开一次,机身碰到桌角,后面是一段很长的忙碌。
她听着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把刚摊开的纸往旁边收了收。
他回来坐下时,外面很安静。杯子没有立刻放稳,底下似乎压了一张纸,他抽出来,重新放好。键盘刚响两下,又停住,接着是一声很长的呵欠。
程听在这一头也打了个呵欠。
两个人隔着几天,连困倦都凑在一起。
她关掉电脑,录了一段收工以后的时间。没有工作,没有翻纸,只把手边的书整理好,关上抽屉,坐在椅子里,慢慢剥一小把花生。
花生壳落进碟子,偶尔有一声很脆,她就停下来听听。
录到后来,窗外的风真的大了。
阳台门没关紧,轻轻碰了两下。她起身把门锁好,又回来,像往常那样坐下。
那声椅子响,留在了带子的最后。
* * *
周遥先为那个春天的项目补拍了两场北京的采访。
程听跟着去了一次录音现场。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连续待这么长时间,背着设备走了两段路,手臂便酸起来。
采访对象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房子里,楼道很窄,拐弯时包蹭到墙,留下白灰。
录音前,周遥问她要不要先歇歇。
她说不用,进屋才发现自己站在门口时一直在听脚步。
楼上的人提着菜往下走,塑料袋里有几颗土豆,撞在一起。门轴响,钥匙碰到门板,鞋跟敲过最后一级台阶。
她在门口听着,等楼上的脚步转过拐角,才跟周遥走进屋。
采访结束,对方留她们吃饭。
一张很小的桌子,临时加了两副碗筷。周遥帮忙端菜,程听把设备收到墙边,坐下时才发现杯底湿了,在桌布上留下一圈水印。
她下意识要找纸,主人已经拿来一只旧杯垫,笑着让她别忙。
她把杯子挪到杯垫上,给端菜的人让开一点地方。桌边原本很挤,碗碟移一移,也就坐下了。
那天回家,桌面仍然乱着。
两块硬盘,三摞稿子,一根用了好多年的充电线。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先把没用的包装盒扔掉,擦了一遍桌子,再把柜子最上面那层空出来。
收拾完,桌面空出好大一块。她把另一摞稿子也挪进柜里,那儿便能再放一台电脑。
收拾到最后,旧耳机的铁盒露出来。她把里面的磁带拿出来,犹豫一会儿,放进机器,听见自己叫了一声陈默。
停顿很长。
她听完,不觉得丢人了。
她把这盘收回铁盒,换上一盘新的,按下录音。
这次她放了一张旧唱片。
她戴上耳机,坐在桌边,检查一份已经做完的采访记录。录音机收进纸声,偶尔有她呼吸时跟着旋律拖长的一点尾音。
她轻轻哼了几句。
哼得很低,有两处还走了调。她很少当着别人唱。小时候在家写作业,门一关,会自己哼;大学里,宿舍没有别人时,也会一边叠衣服一边哼。
后来独自住,能唱,却常常想不起来。
那天听的是《模样》。琴声隔着耳罩传来,比她记得的轻。
“我的模样有你的孤单
我的眼光有你的方向
顺其自然以后,再也不会遗憾”
大学那晚,两个人曾在路上谈起歌里的追问;她当时只顾着等一个回答,没有留意陈默一直把那副坏耳机拿在手里,走到岔路口也没有催她。
如今再听,她先想起的,反而是那个塑料袋轻轻擦过衣袖的声音。
唱到要顺其自然的那一句,她把词记混了,停下来,自己先笑了。她从前总觉得唱错了就得重来,这回只等音乐往前走,再接上。
桌上的录音机把那声笑也收了进去。她听回放时,把手放到停止键上,想了想,仍然往下听。
录到后来,她把笔放下,靠进椅子里,眼睛闭了一会儿。
一首歌结束,她伸手调低音量,又听一首。
周遥的消息在手机上亮起来,她看了一眼,回说明天上午给。发完便把手机翻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重新打开工程。
那晚她没有再加班。
第二天听回放,她听见自己跟着旋律哼唱的一点声音,伸手去按暂停,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把音量调小。
她没有再修。
这盘寄走以后,家里暂时没有新的空白带。她去网上买了一盒,等快递的时候,只好不录。
日子仍然照常,水照样烧开,碗照样洗,窗外的孩子照样在楼下吵吵闹闹。
她坐在窗边,把这阵声音听完,才回去拿书。
陈默的下一盘带子在周四到。
这次开头没有立刻工作。他似乎找了很久,抽屉开合几次,光盘盒轻轻碰在一起,翻过一叠纸,终于把什么放进机器里。
音乐很远,像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程听听见前几个音,便知道是自己哼过的那一首。
她坐在桌边,没有戴耳机,窗户开着一点。有人在楼下收纸箱,她没去关。音乐小小地放着,陈默在那一头敲了几下键盘,便停下来。
这首歌,他也从头听到了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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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两座城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