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春节还有一阵,北京先落了一点雪。
雪很小,落到地上就化,程听早晨拉开窗帘,看见对面屋顶薄薄一层白,到了中午已经没了。
她下楼买菜,碰到邻居,说后面还有一场大的,记得把窗户关好。
她拎着袋子回来,在楼梯口遇见快递员。对方问是不是她的包裹,报了名字,她点头,顺手拿走。
不是磁带,是她订的电池。
她在楼道里拆开一角,看见里面的纸盒,忽然笑自己。录音机现在用电比以前多得多,她甚至知道哪一种电池到最后会先拖慢声音,哪一种会突然停。
回到家,她把新电池收好,抬头看见窗边的空椅子。
那是很早以前买来放衣服的折叠椅。衣服搬走以后,一直空着。她把它擦干净,展开,放在工作桌对面,坐上去试了试。
高度刚好。
从这儿看过去,电脑背面堆着的线全露在外面。她起身把它们理好,又坐回来试了试,手边正好有地方放杯子。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插线板移到墙边,免得自己起身时踩到。
她把抹布晾好,顺手把椅面上的薄毯叠起来。
下午,许知夏发来消息,问她春节哪天回。她说了日期,两个人约好回老家时,如果车次凑得上,就一起走一段。
许知夏问,回去以后,要不要约陈默出来吃顿饭?
程听没接这句,把刚在超市拍的打折海报发过去,问她家附近的牛奶是不是也涨价了。
朋友回了一串笑。
她也笑,笑完看着空出来的椅子,想了一会儿,终于发去一句,还没呢。
许知夏这回没追问,只说到时候见。
那天晚上,她录了一段很短的带子。她坐在窗边吃橘子,掰开,去掉橘络,手指黏着汁水,纸巾一抽便带出两张。
外面有孩子从楼前跑过,鞋底踩在没化完的雪水上,声音很脆。
她听了一会儿,把录音机稍稍挪近窗边。
对面那把折叠椅仍然空着。夜里风大,椅背上搭着的薄毯滑下一角,她伸手接住,重新叠好,放在椅面上。
机器把布料摩擦的声音也收了进去。
她听回放时,想起很多年前,那场没能说完的话。最后一期节目里,她说抬头知道对方在。
那时陈默坐在灯外,伸手就能碰到桌上同一张纸。她说那些话时,他低头替她把水杯垫稳,她却连他的名字也不敢带进去。
现在她没有再把椅子收起来。
带子寄走的第二天上午,她确认了春天的项目排期。有两周会在那座城市,她想告诉陈默,顺便问问他哪天有空。
“春天可能过去。”
打完这句,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手边。她想等手里的工作做完,问他有没有空见一面。消息先留在那儿,没有删。
窗外真的开始下雪。
不是先前那种一落地便化掉的雪。雪片从楼顶之间缓慢降下来,落到车顶上,栏杆上,梧桐树细细的枝杈上,过一会儿,就有了白色的边。
她站起来看了一会儿。
手机提示有新的包裹送达,快递员打来电话,说放在门口了。她说谢谢,走出去,发现纸盒边缘已经被雪水润湿一点。
寄件人是陈默。
她把盒子拿进来,抽出磁带。
标签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这次他用了那卷细一点的胶带,封得有些急,边缘黏住一点纸屑。她沿着封口慢慢拆开,纸还是撕掉了一小块。
她把碎纸抚平,搁到一旁。转录线接好,耳机戴上,她才按下播放。
开头仍然是底噪。
程听把手边的采访记录翻过一页,拿起笔。她已经习惯录音刚开始那一小段安静,通常他会先坐好,把杯子移开,等设备稳下来才继续做事。
可这一次,键盘迟迟没有响。
只有呼吸。
离话筒比平常近,吸进去,停一会儿,再慢慢吐出来。椅子很轻地动了一下,他似乎坐直了,手却仍没有放到键盘上。
程听的笔尖停在纸上。
杯子被端起,又放下。底部碰到桌面时有一点偏,晃了一下,接着被人扶稳。她能想象出他的手,拇指压在杯柄内侧,另外几根手指拢过来。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那双手,却听了它做过的许多事情。
倒水,翻纸,换一支笔,去拧一颗不肯拧紧的螺丝。
呼吸声又长了一点。
中间有一次,吸气深得不像平常。他吸到一半,没能接着往下,慢慢泄掉了。椅面低低响了一声,接着又静下来。
程听不自觉把纸放下。
耳机里,布料擦过椅子扶手。停了几秒,杯子再一次落回桌面,比前一次重。他似乎想站起来,椅子向后挪,身体却没立即离开。
屋里的暖气管响了一下。
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站起来。
动作比平时快,膝盖碰到桌子,什么东西被带落到地上。很小的一声,接着滚动起来,撞上椅脚才停。
他弯腰去捡,外套沿椅背扫过去,摩擦声长长的,像布料被挂住一角。
程听把音量往上调了一格。
她听见他理了两次衣服。
拉链拉起,到中间卡住。拽一下,没动。停下来,布料展开,再重新拉。这一次终于到顶,金属头碰到什么,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有坐回去。
录音机被拿起来,手指擦过机身,带出一阵低沉的闷响。她本能地把音量调回来,怕后面突然出现什么很响的声音。
脚步向门口移动。
一步,两步。
门把手转了半圈。
停住。
程听看着波形,没有动。那一点转动结束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似乎握着把手,在门前站着。呼吸在衣料后面,被挡得闷了一些。
把手松开,弹回原位。
她的手慢慢从鼠标上移下来。
两个月里,她听见他坐过、等过、工作过,听见有人来,听见雨停,听见那把椅子终于不再响。
那些录音到最后,总留着一间有人待着的房间。他偶尔离开桌子,很快又回来。
这一回,他在门口站了太久。
脚步往回走。
程听低头看了一眼录音机,以为后面该是熟悉的椅子声。他也许会把机器放回去,重新坐下,再敲几个字。
那样也没什么。她可以像以前一样,把这段放完,继续做手里的事。
可抽屉先响了。
钥匙在抽屉里碰了两下。脚步再响时,钥匙也跟着响,已经拿在手里。
她忽然抬头。
脚步再次走向门口。这回没有再停。
把手转动,门打开。楼道里的回声涌进来,紧接着,门在身后关上。
很轻的一声。楼道里的回响却拖了很久。
他开始下楼。
鞋底踏在水泥台阶上,回音一层层绕过来。走到半途,他停了一下,机身擦过外套,像把录音机换了只手。然后继续往下。
程听的心跳快起来。
标签上的日期是三天前。也许那天他只是出门吃饭,或去买点什么。
可那口被咽回去的气,还停在她耳边。门把手转动以后,他站了那么久。
外面的门开了,风扑上来。
他把录音机收进衣服口袋。声音变得模糊,脚步仍然往前走,鞋底踩到一小片不平的地面,快一下,慢一下,后来稳下来。
远处有人拉开卷帘门,车从路口驶过去。她听见这些声音逐渐混在一起,再也辨不出哪一下属于他。
按键一响。
录音结束。
程听没有动。
桌上的机器仍在走,空白的带面沙沙响。她望着进度条,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最后一段倒回去。
门开了。
门关上。
他下楼,走进风里。
这一次,她只听到这里,便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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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开门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