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还在下。
程听抬头,玻璃里映着自己和身后的书架。台灯只开了一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她伸手去拿手机,指尖碰到屏幕,却没有解锁。
那句话留在草稿里。
春天可能过去。
她忽然觉得春天太远了。
她望向门口。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想完整,她已经摘下耳机站起来。
冰箱和电脑风扇的声音一齐涌回来,她自己的呼吸比那些都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碰到书架,落下来一本薄册子。
她没有捡。
外套挂在门口,钥匙在包里。她抓着袖子往手上套,套反了一只,又用力扯回来。围巾来不及拿,门带上以后,她已经跑到楼梯口。
灯亮了。
她一层一层往下跑,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敲得又急又乱。平时背设备上下楼,她总慢慢走,从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在楼道里能响成这样。
转角踩空了半级,她一把扶住墙,掌心擦过粗糙的涂料。身子稳住,继续往下。
她不知道楼下会有什么。
也许推开门,只有雪和停着的车。她还是往下跑,没有再扶第二次栏杆。
最后几级台阶,她几乎没有看清。伸手推开单元门,冷风一下灌进领口,她不自觉缩了一下肩,抬起眼。
陈默站在梧桐树下。
不是门口,不在雨棚底下。树枝已经白了,他站在树影外一小片雪地里,深灰色外套的肩头积着薄薄一层雪,头发上也有。
他垂着眼,像在看脚下那一点被自己踩实的地方。
手里拿着一束花,肩上背着一只黑色双肩包。
没有撑伞,也没有低头看手机。两只手拢在花梗外面,花被护在胸前,紫色和白色的花瓣挤在一起,在风里轻轻动。
程听停在门口。
刚才跑得太急,她的呼吸一下平不下来,喉咙里有一点疼。她想叫他,嘴唇动了,却只有热气散在面前。
门在她身后弹回去,合上,响了一声。
陈默抬起头。
从前她想过,在同学聚会上再见,大概能很自然地说一声好久不见。真站在这里,准备过的话一句也没想起来,先认出的,竟是他没来得及收好的神情。
大学时她忽然从稿子上抬头,也偶尔会撞见一次。他总很快挪开眼,低头去调推子,或者整理一根并没有乱掉的线。
这一次,他没有。
程听往下走。
台阶上已经落了雪,她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扶过栏杆,指尖立刻被冰了一下。他看见,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她已经走稳了,他便站着,等她下来。
她一直走到他面前。
鞋底踩进雪地,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束花没有包装纸。
紫色和白色的洋桔梗,花梗用皮筋扎着,底下包了一点湿棉,外面套着透明的小袋。他手指拢在下面,关节冻得发红。
几朵开得很盛,薄薄的花瓣边缘卷着。这个天气里,它们显得太柔软了,像是一路被人护着,才勉强来到这里。
程听低头看着。
她忽然想起那只铁桶。
糖葫芦的最后一颗山楂,花店里剪刀合拢的声音,路边积水,陈默站在自行车另一侧,等她看完再走。
她想起那期节目。说完喜欢什么花,她就低头翻稿子。如今连那一期放过什么歌,都记不清了。
陈默张了张嘴。
她先伸出手,碰了碰他头发上的雪。
雪大多没化,轻轻一拂便掉下来。有一片沾在发梢上,化成一小滴水,她用指腹抹掉,手指也凉了。
他仍然看着她。
她的手停在他耳边,不知该怎么收回。
他便把花往前递了一点。
花梗间的皮筋松了,差点滑下去。她下意识伸手勾住,顺势把整束接过来。他的手终于空了,在身侧垂着,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程听握紧那些湿凉的花茎。
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风从楼角转过来,吹动她没拉好的衣襟。陈默向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那一阵风。
程听站近一点,抬头看他,鼻子发酸。
“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来?”
程听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的更轻。
陈默看着她。
“不知道。”
“那你就站着?”
他停了一会儿,说:“想再等一会儿。”
她低头看花。几片雪落在紫色的花瓣上,很快化成透明的小点。她伸手护住,往怀里收了收。
“找了很久?”
陈默说找了几家,最后一家店替他调来的。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
“你还记着。”
他点头。
她想起录音里卡了两次的拉链。
“你那盘带子,我听见了。”
“嗯。”
“拉链卡住了,拽了两次。门把手转了一次,又松开。”
他低下头,似乎想笑,又没能笑出来。
“出门太急。”
“急什么?”
雪落在他肩上。他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抬眼。
“怕再坐下去,就不敢来了。”
程听把花茎握得更紧。
陈默看着她,呼吸很轻。她不需要耳机,也听得见了。
“我想见你。”他说。
她点头。
眼睛有点热,她别过脸,等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我也是。”
他慢慢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还是没能笑出来。
程听低头看花,指间还沾着水。缓了一阵,才又抬起眼。
“以前节目里那些话……”
陈默望着她。
她低下头,整理一枝被挤歪的花。
“是在说你。”
他没有动。
她把花往臂弯里收了收,湿棉上的水沾在指缝间,凉得她蜷了一下手。
“各做各的事,抬头知道对方在。还有别的那些。都是。”
陈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风从树梢过去,一小团积雪落到旁边,扑的一声。
他低声问:“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他。
“你不也没告诉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
她伸手拉住他外套的袖口。布料有点湿,她松开一点,又攥回来。
“陈默。”
“嗯。”
“十年啊。”
她原想笑一下,把这句话带过去,嘴角动了,眼泪却掉下来。她还攥着他的袖口,松了松,想伸手去擦。
陈默先抬起手,替她抹了一下眼角。他的指腹很凉,她脸上热着,一碰,又忍不住吸气。
“我怕。”他说。
她看着他。
他停了停,才接下去:“怕不是我。又怕问了,你以后连这些也不肯说了。”
程听点头。她何尝敢问。车站那条消息、最后一期节目,连他的号码都没删,却怎么也没拨出去。
“我也没敢。”她说。
声音低得发哑。陈默的手还停在她脸边,她握住,慢慢拉下来。冻红的手指落进她掌心里,两个人都没有再松。
她听见他的呼吸在这一刻抖了一下,又慢慢稳下来。
程听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雪簌簌往下落,有一点钻进袖口,她缩了一下,他便握住她缩回来的手。
花在两个人中间,挤得歪了几枝。
她忍不住笑,眼睛却还是湿的。
陈默看她笑,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声很低,短短的,是录音里从来没有收完整过的那一种。
她低头看看两个人握住的手,把他的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遮住腕骨。
雪落在她的发顶,她终于觉得冷,把花往里拢了拢,拉着他的手,朝单元门走。
“走吧。”
他跟上来。
到了门口,她回头,才发现他那只空着的手正替她挡在门边,和很多年前进食堂时一样,怕门弹回来。
“上楼。”她说,“我给你倒杯热的。”
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门合上,风和雪一起被挡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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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雪地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