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已经灭了。
程听轻轻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陈默肩上剩下的雪开始融化，深灰色外套上洇出细小的深色斑点。
两个人上楼。
他的脚步在她后面。她握着他的手，不得不走慢一点。刚才一路跑下来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这时候却很轻，一步，等另一步跟上，再往前。
十年里他们隔着两座城市、几百盘带子、无数段底噪。现在只隔着一级台阶。
走到转角，他忽然叫她。
“程听。”
她回头。
他看了一眼花。
“以后还能送吗？”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人也要来。”
“好。”
她转身继续上楼，他跟着，手没松开。
进屋时，工作间的灯还亮着。磁带在机器里转到底，按键早已经跳了，耳机一半挂在桌沿。
那本被撞落的小册子躺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封面朝上，是她大学时用过的选题本。
程听接过去，没有翻，放在桌边。
她去拿花瓶，想起来家里并没有花瓶。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找到一只很久没用的玻璃水壶，洗干净，装上水。
陈默卸下双肩包，把外套脱下来搭到门边，袖口还有水滴。他在玄关站了片刻，等她拿拖鞋。
她开鞋柜，看见只有自己的两双，便把没穿过的那双棉拖放在他脚边。
小了一点。
他穿上，脚跟露在外头，抬头看她，两个人又笑。
程听把花茎底下的袋子拆掉。棉片很湿，水落进池子里，她拿剪刀斜斜剪去一点，再把花一枝枝放进玻璃壶。陈默站在旁边，替她捡掉落下来的叶片。
她让他把右边那两枝扶一下，自己腾出手，把壶里的水倒掉一点。
有一枝花弯得厉害，放下去总歪，她扶了几次。陈默伸手把旁边两枝挪开，给它留出一点地方，那朵花便慢慢立住了。
剪刀合拢，声音很轻。
剪下的叶子沾在池边，他一片片捡起来。她把剪刀洗净，擦干，和他一起端着花回去。
水壶烧开了。
她倒满水，伸手去端，他也伸手。指尖在杯边碰上，两个人都怕对方烫着，一时谁也没把杯子端起来。
“我来。”她说。
陈默便退开一点，站在旁边等。
她倒满两杯，端进工作间，把一杯放在那把擦干净的折叠椅前面。她把靠近他那一摞稿子又挪远一点，免得碰倒水杯。
陈默看了一眼椅子，坐下。
椅面很轻地响了一声。
程听正要去拿杯垫，听见这一声，忽然转过头。他也抬眼，大概不知道自己哪里弄错了，手还放在杯子旁边。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重新坐回桌子另一端。
两个人对坐着，杯子里慢慢冒出热气。他手指上的红终于淡下去，拇指贴在杯壁上，过了一会儿，才捧起来喝了一小口。
她认得那两下吹气声。
她听过好多遍，他喝水前总要这样吹两下。他把杯子放回去时，杯底正好碰到她垫着的旧节目单。
纸折了两次。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纸边停住。
她也看见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盘旧带是不是搬东西时找出来的。
陈默点头，说收拾柜子，听到了最后。
她望着他：“那你知道我会听见什么。”
他的手停在杯沿，终于应了一声。
“想让你听见。”
程听低下头，把他垫杯的那张纸又往里推平一点。
窗外的雪落得很安静。工作间里，电脑风扇仍在响，硬盘低低转着，暖气管偶尔敲一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几盘空白磁带，外面包着防撞膜，一角压了一点折痕。他把盒子推给她。外面还缠着一截胶带，刚才没拆净，她接过来，慢慢揭开。
程听拆开，拿出一盘，翻过来看。
新带子的标签还空着。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写到一半，笔不出水，便在旁边划了一道短横。
陈默看着那一道，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把笔递过去。
他接住，补完最后两个数字。
那卷带子被放进录音机。
程听按下录音，没有对着话筒说话，只把机器放到两个人中间，离杯子稍远一点。
陈默从外套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快递轨迹还停在刚才的签收记录。他看了一眼，把它翻过来放在桌上。
程听看见了，没有问。
她伸手把他面前的热水往近处推了一点，他把那张被带动的节目单重新压平。两只手在桌子中间碰到，谁都没有立刻挪开。
再坐了一阵，她听见他肚子很轻地响了一下。
陈默低头看杯子，她也低头，没能忍住笑。两个人到这时才想起，晚饭还没有吃。
冰箱里有前一天的米饭和一把青菜。她去拿锅，他跟进来，把米饭里的结块拨散。
葱切得不太齐，鸡蛋打到碗里，他接过去搅，她开火，油在锅底慢慢热起来。
工作间的录音机还在转。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筷碰在一起，有人拉开抽屉，找了一会儿，又合上。
饭端上桌时，窗外已经很暗。她把花壶挪近窗边，给两只碗腾地方。他吃得比她快一点，吃完没有起身，拿着杯子，等她把最后几口吃完。
后来他去洗碗。程听把桌面收好，擦净水，才重新坐下。电脑上的访谈还剩一点，她轻轻捏了捏他回到桌边时伸过来的手，松开，去拿鼠标。
陈默从包里取出电脑，放在那张空出来的桌面上，打开后先关掉声音。
他的键盘比录音里听起来更轻。
她先剪掉一小段风声，又停下来，把它放回来一些。旁边有人端起杯子，吹了两下，放下。她听见，抬起头。
陈默也正好看过来。
她笑了一下，继续看屏幕。
她敲几下键盘，停下来听；他那边一直在打字，过一会儿，也停住了。她伸手拿笔，衣袖擦过他的手背，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让开。
录音机一直转着。
这一次，带子里有两个人。
（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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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灯亮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