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周,程听在节目里讲起自己晚上去操场走路。她不爱跑步,体育测试总是勉强及格,跑到最后一圈,耳朵里只剩喘气。
可她喜欢看别人跑,一圈一圈,从面前经过,再回来。
陈默坐在桌子另一边,抬眼看了看她。
她突然停了半秒。
这件事和他有关。
前几天,她在操场外等许知夏,看见陈默从跑道上经过。他没戴眼镜,浅灰色卫衣的袖口卷起来,耳机线藏在衣领里。
跑过去时没有看见她,下一圈回来,才在转弯处朝她抬了下手。
她站在原地,原本想走,结果又多等了一圈。
许知夏那天迟到了十分钟。她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节目结束,陈默关掉录音,问她回不回宿舍。她说想去操场走走。他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是跟她一起下楼。
跑道边的灯只开了一半,有人打着手电找钥匙。两个人沿外圈慢慢走,鞋底踩过落叶,发出很轻的脆响。
程听那天穿了双新鞋,后跟磨破了一点。走了半圈,脚步便开始不自然。她不好意思说,陈默却先停下来,在看台边的台阶上坐下。
他说有点累。
她跟着坐下,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问他平时跑几圈。他报了一个数,远比她想的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忽然知道他为什么坐下了。
看台挨着篮球场。学校旁的工地开着大灯,光越过围墙斜照进来,把跑动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支支纺梭,来回穿过地上的白线。
她坐得远,看不大清那些人的脸。球砸在地上,咚咚响,有人猛地停步,鞋底擦过橡胶地面,尖锐的一声,紧跟着便是笑骂。
一个人喊传球,喊了两遍,另一个偏不传,自己投,没进,大家一齐笑起来。
程听也跟着笑了。里面有个人,她上选修课时见过,坐在后两排,常常趴着睡觉。这时候球到了手里,他跑得谁也追不上。
一只球撞在篮板边,弹到看台下面。有人朝这边喊同学,她先站起来,把球抱住,掌心贴着粗糙的球皮,沾了一点灰。
她用力抛回去,没抛多远,那人跑过来接住,冲她说了声谢谢,转身又喊着要开球。
她还站着,刚才那些叫喊里,仿佛也有自己的一份。冷风从领口钻进来,她才缩了缩肩,把领子拉紧。
抬头时,天被工地的灯照得灰蒙蒙,像沾了尘的天鹅绒,找不见星星。
她坐回陈默旁边,后跟又疼起来,笑意却还没下去。他问要不要回,她摇头,说再坐一会儿。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台旧播放器。屏幕上有一道细划痕,侧面的按键已经磨得发亮,隔着衣料,她也能摸准暂停的位置。手机在包里振了一下,她没有去拿。
那副修过的耳塞仍在用。她递给陈默右边,自己留了左边。两个人之间牵着一条细细的线,谁往旁边挪一点,另一个便要跟着动。
她选了《艳火》,按下播放。
陈默听了一会儿,把垂下去的线绕到膝盖上。她看见他手上的疤,想问怎么来的,耳机里恰好唱到他们那天谈过的两句。
“如果你在前方回头,而我亦回头,
我们就错过。”
她没有再问。
这一次没有歌词册供她低头看。她望着跑道,听见身旁的人也没有动。
到了很长的间奏,她忍不住转过脸。他正看着她,她一怔,他先低下头,把快要滑落的耳机线重新拢好。
歌放完,谁也没急着摘耳塞。末尾的声音已经散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按在播放器上。
后来这首歌出现在下一周的节目单里。陈默在旁边写了个很小的字:留。她便没有再改。
许知夏第二天看见她脚后跟的创可贴,问她是不是又穿新鞋走远路。程听摇头,说在操场上。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运动了?”
她没回答,低头把一根松掉的鞋带系好。
下一次做节目,她念了自己写的一小段夜色。
“昨晚从北门回来,月亮被梧桐叶遮着,只剩芝麻那么大的一点。路灯的光很清,落到叶子上,薄薄一层,连细小的脉络都透出来。”
“再往高处看,光又散了,整棵树浸在一片朦胧里。”
她低头,把本子向台灯挪近些。
“我站在下面,觉得那些叶子像在经历一场温柔的灼烧。风过来,它们挣动,翻出暗的一面,片刻又亮起来。”
“越想逃离那一点光,舞姿就越清楚。它们不知道自己正被人看着,也不知道,这种徒劳的躲闪,有多么好看。”
陈默原本在整理歌单,听到这里,朝窗外看了一眼。那扇窗前也有树,玻璃上只能映出几根枝。
“写下来的时候,我想到爱情。并不是每一次靠近都那么从容。有时候只想在一片光里多停片刻,却已经连影子都交了出去。”
“叶子只管摇曳,不知道有人把那一夜记住了。”
她把本子往下挪了一点,没有看灯外的人。
“站得久了,枝叶间渐渐显出一张面孔。两点金色的光浮在暗处,像眼睛;风一来,垂落的叶子便拂过她的肩。”
“她披着整棵梧桐摇晃的叶影,安静地看着路上的人,像林间一位不肯入睡的女王。”
“后来走近,才发现那两点光,是对面楼上的窗。叶子摇过去,就遮住;摇回来,她又看着我了。我退回原来的地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走近。”
最后一句落下,屋里只剩机器的低响。她把本子合上,隔了一会儿,才示意陈默放歌。
节目结束,他问她说的是不是北门中间那棵梧桐。她点头,又说站近了看不出来,要往后一点。
他拿好钥匙,问绕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两个人走到那里,程听站回昨晚的位置,指给他看。陈默仰着头看了半天,说自己只能看见树。
她笑起来,让他往左边挪一步。他照做了,又退了一点。
“眼睛是那两处亮的?”
她点头。他没有立刻走,还在那里看。风过去,那两点光暗了,再亮起来,程听站在旁边,也跟着看了一会儿。
那年冬天,她常去图书馆三楼。
广播站要考试周停播,她借口查资料,把选题本夹在专业课的书里。陈默偶尔也来,坐得不近,有时隔两排,有时隔一条过道。两个人遇见,只点一下头。
她会听他的拉链声。
他的书包拉链很涩,每次都要用一只手把布扯平,再慢慢拉开。下午五点以后,他通常会先收电脑,电源线一圈圈绕起来,放进包里。
她听见那个声音,便开始收自己的笔。
并不是每次都能一起走。
有一次,他被同学叫住,她拿着书站在门口等,等了几分钟,才觉得自己没有理由站在那里。
她下楼去,在食堂买了一碗馄饨,端着托盘找位置,恰好又看见他。
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正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
她认出是和他同组做课程作业的同学。
她本来知道的。
可那天她绕到食堂另一侧,在最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是宿舍群里的消息。
晚上,陈默发来下一期的音乐列表,问有没有要换的。
她看了很久,回没有。
他又发来一句,说有一段配乐不确定,要不要一起听。
她说今天复习,明天吧。
其实书摊在桌上,她半个字也没看进去。许知夏拿着台灯绕到她旁边,借一支红笔,看了眼她空白的作业纸,什么都没说。
那一期,程听在节目里说,自己有时很羡慕那些能把话讲清楚的人。
她拿着笔,笔尖抵在纸上,留下一点小小的墨团。
陈默坐在灯外。
她说到这里,听见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可她没有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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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