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间节目

旧硬盘里那段名叫“出租车”的录音,来自大学三年级的冬天。

那年,广播站新开了一档夜间栏目。

学校并没有真正通宵的电台,所谓夜间,也只是十点以前,通过校园网络播出,宿舍楼的扩音器早就关了。

常常只有几十个人听,最少的一期,在线数字只有七。

程听对着那个七看了一眼,问陈默是不是设备有问题。

他检查完,说没有。

她有点不好意思,又不愿意承认是嫌听众太少,便低头翻稿子。他从隔壁搬来一盏台灯,放到她那边,把头顶嗡嗡响的日光灯关了。

小小一圈暖光落在纸上。窗外是黑的,能看见屋里的倒影。

她反倒敢说话了。

稿子准备得不够长,她讲完两张新唱片,还剩十来分钟。陈默朝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可以放歌。

她却想起选题本里还夹着几页随笔,写的是前几天坐出租车的事,便翻出来,摊在灯下。

她那天去校外帮忙录一场活动,散场太晚,没赶上末班公交。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问去哪个门,她报了南门,便把书包抱在怀里。

“我喜欢夜里的出租车。”她对着话筒说,“车窗像一小块被擦亮的夜色,沿途的灯一盏盏流过去,照见玻璃上的自己,又把自己带走。”

陈默把手从音乐列表上移开。

“那晚,师傅开着电台。路况、天气,隔得很远的城市,几个陌生人的名字,从前座慢慢传来。”

“窗户留着一道缝,街边热油的香气钻进来,喇叭声擦着车身过去。路灯把低低的夜空染红了,仰头看,像一张尚未褪去酒意的脸。”

她念完这一段,把本子往灯下移了移。

“读高中时,我也坐过摩的。司机把手机塞在口袋里,音量开得很大,歌声从衣料后面挤出来,失了真,像一包过期的泡面,调料的气味浓得发苦。”

“车一快,风就把它吹散了,下一盏红灯前,又聚拢来。”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下念。

“街边女人身上的香水、烧烤摊的烟、车轮磨过路面的尖声,都在那阵风里。”

“坐在后面,手握着冷冷的车架,自己也仿佛被揉进去了,分不出哪一点是身体,哪一点是这座城市。”

“等红灯的时候,前面铺开一片红色的车尾灯。我忽然想,一辆辆车多像流过血管的红细胞,我们是被它们运送的氧气。”

“灯变了,车流重新涌起来,沿着那些看不见尽头的道路,往城市更深的地方去。”

灯外的陈默抬起头。

“也许世界真是一颗心脏,在我们听不到的地方跳动。也许它并没有那么郑重,地球只是某个庞大生物身体里,一颗偶然形成的胃结石。”

陈默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程听看见,停了半拍,也笑了。那一点笑意没有被她急着压回去。

她喝了口水,才念下一页。

“城市似乎总急着把人送到哪里。高架桥、路口、亮着灯的写字楼,每一处都有人等,每一处都催促。”

“那晚只有一只流浪猫不着急,从摊子底下走出来,尾巴扫过垂在路边的塑料布。车灯照到它,它停下来,望了我们一眼,又走进暗处。”

“师傅在前面叹气,电台里的声音仍然很低。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只记得那一小段路。”

“已经报过目的地,便暂时不必为去向作决定。有人替我看着前方,我可以坐在后座,看灯,看猫,看玻璃上不断消失的脸。”

她转了一下笔,笔帽没扣牢,掉在桌上。陈默伸手压住,免得它滚下去。

“有时候,我想做的就是那样的电台。未必要讲一件多么重要的事。也许有人下班很晚,正坐在一辆车里;也许有人已经到家,只是还没有开灯。”

“声音从一个陌生人的屋子里来,陪他走过一段路。他不必每一句都听清,也不必告诉我,他在听。”

她念到这里,看了一眼灯外,才慢慢收住。

“至少在那一刻,那条路上,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说完,她低头找笔帽,才发现陈默已经放在了她手边。

那段后面,他多放了一首歌。程听摘下一边耳机,问刚才是不是讲得太散了。

陈默摇头。

“地球那句也留?”

他笑了一下,说留。

过了两天,她收到他发来的那段备份,文件名就叫出租车。她点开,听见自己有一处卡住了,想词,想了足足好几秒。他也没有剪。

后来做那档栏目,她常会放下稿子,说些临时想起的事。食堂的面涨了五毛,图书馆门口的猫换了个睡觉的地方,有时只是路上听见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稿子念完了,陈默也不急着放歌,等她再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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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间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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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噪与洋桔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