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收到旧磁带后的第三天晚上。
程听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你之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她没立刻反应过来,手仍放在鼠标上。最后一个参数已经调好,波形往前走,刚才那句话却像没进耳朵。
她把光标移回去。
又听一遍。
这一次,她听见他在说话以前,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她也记得:节目里她临时多说几句,他来不及找衔接的音乐,就会这样吸气,然后把正在听的那首重新往前拖。
她以前总觉得他在等自己说完。
程听把那两个字单独圈出来。那些。
窗外有人按喇叭,她嫌吵,伸手关窗,手搭上把手,却忘了要怎么转。她站了一会儿,才把窗关严,回到椅子上。
屏幕上还是那段录音。她没往后拖,手也没再动。
前面能听见他的呼吸,尾音后面有极轻的一次椅子响。他说完,没有马上关机。
那段空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是手碰到机器的声音,按键落下,一切才结束。
她在空白里坐了很久。
这个工程她已经另存了七份。最开始的一份只剩断断续续的音节,有一份降噪过了,尾音像浸在水里。她逐一关掉,留下最新的,也留下原始录音。
处理过的那一句清楚了,但她又去听原来的。
底噪里,他的声音低了些。那句话说完,人没有立刻起身,房间仍旧安静着。她把手放到膝盖上,跟着听那一分钟。
她一直记得那扇在身后关上的门。从没有想过,门关以后,屋里还发生过什么。
窗外楼下小店拉卷帘门,铁片一节节撞在一起。平时她嫌这个声音刺耳,这一次却觉得遥远。她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陈默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包裹送到那晚,她问是不是他寄的,他回是。再往上,是几年前的一则广播站聚会通知,她只回了抱歉,去不了。
她打了两个字,修好。
停了一下,又删掉。
总不能这样开始。也不能问他是不是知道最后那段录了什么。十年前就该问的事,如今隔着一块玻璃屏幕,忽然比当年更难开口。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拿出柜子里的旧硬盘。
里面有大学时的照片、毕业论文、一些现在已经打不开的课件。
节目备份藏在一个叫“不要删”的文件夹里,旁边还有两个同名文件夹,分别加着数字二和三。
她接上硬盘,听见磁头启动的低鸣,忽然有点紧张。
那些文件竟然都还在。
她把它们按时间排序,先点开最早的一期。前奏响了十几秒,年轻的自己才慌忙开口。她听见那声不太自然的吸气,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她在文件夹里找到一段叫“出租车”的录音。那时候她讲车流,讲司机口袋里失真的音乐,讲着讲着,自己先笑起来。灯外还有一个很低的笑声,是陈默的。
她差点把这一期忘了。
那时,每到周三,她都会提前洗头。课本里夹着节目单,上课翻书时露出一角,她就又拿出来,把已经改过的开头再读一遍。
陈默给她校过的停顿,她也仍然记得。这里慢一点,这里不用笑,这里声音太小。他写字很省,有时只画一道竖线。
到了周三,她就拿着改过的节目单去找他。路上再看一遍,走到门口,还要先把头发理好。
播放器切到下一期。
她谈起电影,谈起某个不愿意直说的角色,说自己大概也是这样的人,话到嘴边总要绕一下。那时她的语气很轻快,仿佛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隔了一会儿,背景里有纸页被移开的声音。
她忽然听不下去了。
程听摘掉耳机,推开窗。北京的冷空气扑进来,楼对面的窗户大部分都暗了。她站在那儿,手指碰着窗框,等脸上的热意下去。
十年以前,她已经很喜欢他了。
她回到桌边,重新点开陈默的聊天框。那两个没发出去的字还在。她删掉,重新打了一遍,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她照常工作。
和她合作了几年的纪录片导演周遥发来一段现场录音,问里面的雨声能不能去掉。
采访对象在棚子底下说话,雨打在铁皮上,盖得几乎听不清。她听完,回了一句,能压,但不能全去。
周遥说没事,留一点,也像当时。
程听对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到了下午,她把陈默的工程重新打开,把原来降得太低的底噪放回了一点。他说话前后的呼吸清楚了,椅子也响了一下。
她用耳机听完,又换成音箱。声音放在屋里,显得比耳机里更远。
她把修复版转录进一盘新磁带,原始文件和修复文件另存进一张存储卡。那盘旧带没有再动,连同新带、存储卡一起装回盒子。
他寄来的纸还留着。她翻到背面,在地址旁写:
“修好了。最后一段也在。”
写完,她等墨干了一会儿。
没有再加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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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一段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