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秋天,进广播站的第二年,程听攒钱买了一张《神的游戏》。
那个月她给学院的活动写了几篇稿子,稿费刚好够唱片和来回的车钱。许知夏陪她去,坐公交穿过半个城市,在一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唱片店里找了很久。
店里没有她要的版本,老板说可以帮忙订,三天以后来拿。
许知夏觉得白跑一趟,程听却蹲在门口翻了一会儿旧碟。
她喜欢那种挤满盒子的地方,窄窄的通道,塑封反光,空气里有纸和塑料混在一起的气味。
有人从门口经过,看不见蹲着的她,包带擦过她头顶,她也不介意。
第三天,许知夏临时要去排练,程听一个人去了。
回学校时开始下雨。
她把唱片塞进书包最里面,外套裹在外头,自己顶着一张没什么用的宣传单,从公交站跑到教学楼。走进广播室时,头发湿了一半。
陈默刚开设备,看见她,起身关掉了正对门的风扇。
她把唱片拿出来,先检查有没有淋湿。塑封的一角压皱了,她沿着边摸了两遍,才去找纸巾擦头发。
“今天放这个?”他问。
她点头,想了想,又说不行。她还没听完,不知道应该怎么介绍。
陈默没有催,去走廊尽头接了一杯热水。
广播室的电脑能放光盘。她拆塑封时很慢,不愿意把侧面的贴纸弄坏。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小刀,刀尖拨开一道口子,剩下的交给她。
两个人隔着桌子听。陈默低头给一根线缠胶带,程听翻着歌词册,偶尔在歌名旁边做个记号。雨水打在窗台上,走廊里有人跑过去,湿鞋底擦着地。
放到《艳火》,她没再翻页。
雨落在窄窄的窗台上,琴声从电脑两侧的小音箱里出来。
她先前在网上听过这首歌,总是边走边听,街上的声音混进来,听到这里,人也已经走过了一个路口。
那天下午,她终于坐着,把整首歌从头听下去。
“如果你在前方回头,而我亦回头,
我们就错过。”
那一段已经唱过去了,她仍没有翻页。
陈默抬头,问是不是太小声。
她摇头,把歌词册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要是能再看一眼呢?”她说,“两个人都在回头,谁也没有真的想走。”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线。胶带贴歪了,他揭开一点,重新抿平。
“也许看见了。”他说,“只是没敢往自己身上想。”
“那就一直不问吗?”
门外有人跑过,鞋底带着水,急促地响了几下。陈默等那阵声音过去,才开口。
“问了以后,就不能当作不知道了。”
程听垂下眼,把纸上的一道褶慢慢抚平。她原本想说,知道不是更好吗。可陈默就在桌子对面,隔着一本摊开的歌词册,她忽然没那么有把握。
音乐继续往前。程听顺着纸上的字往下看,唱到后面,那个回望的动作变了。
“我等你在前方回头,而我不回头,
你要不要我。”
她听着那个“你要不要我”,过了片刻,才把压在纸上的手松开。
“她这次不走了。”程听说,“她要等那个人回头,听他亲口说。”
陈默把那根线放在桌上。
“我听这里会紧张。”
她抬眼看他。
“前面还可以说,是没遇上。”他说,“到了这里,就得等一个回答。”
程听没有接话。她望着纸上自己的指尖,那几秒里,竟也觉得有句话正悬在那里,落不到任何一边。
雨紧了一阵。两个人都没有去碰那本歌词册。
直到下一轨开始,他才把歌词册轻轻推回去。程听把那一页合上,夹进唱片盒。
她收唱片时,陈默把桌上的线也收好了。那张歌词册没放正,他替她压住盒盖,她才轻轻扣上。
那天结束得晚,雨没有停。
她没有伞,想把外套重新罩在头上。陈默收好设备,从柜子侧面抽出一把黑伞,伞骨有一根歪了,撑开时要先用手托一下。
“顺路。”他说。
其实并不顺。
男生宿舍在东边,女生宿舍往北,中间隔着一片操场。她没有拆穿,拎着包钻进伞下。雨水从那根歪掉的伞骨上聚下来,总落在她鞋尖前面。
运动场上没有人,跑道积了水。他们只好沿看台后面走,经过体育器材室时,一阵很冷的风穿过来,伞面被托高了一下。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背。
两个人同时往里收了收,反倒把中间的空隙拉大。雨斜着打进来,他外侧的肩头淋湿了一片,衣料的颜色渐渐深了。
程听想说伞拿过来一点,开口却问他吃了没有。
陈默说还没。
食堂已经关了一半,热菜窗口剩下一盆土豆。她原本说不饿,站在窗口又闻见了面汤的味道,最后两个人各端了一碗面。
她的衣袖湿了,碰到桌沿不舒服,便卷起来。陈默买了包纸巾,拆开,抽出两张递给她。
面很烫,她吃得慢。他吃完了,也没催,把她放在湿桌面上的唱片移到干处,拿纸巾擦净盒沿。
空荡荡的食堂里,阿姨正拖地,椅子一张张倒扣到桌上。碗里只剩几根面,她分了两次才吃完。陈默还坐在对面等着。
“其实那段路,我平时不走这么快。”她说。
陈默看着她,似乎没明白。
“回宿舍的路。”她补了一句。
他点点头。
出了食堂,雨已经小了。他没有再走得那么快。她跟在旁边,能听见伞尖滴水,一滴掉在路面上,另一滴碰到他的鞋。
到了女生宿舍,他把伞递给她,让她第二天带去站里。
“那你呢?”
他往连廊那边指了一下,说能走过去。
连廊只通到图书馆,后面仍有很长的一段露天路。她知道,没说。她把伞握在手里,站到门禁机前,听见他从台阶下走开。
那天夜里,她把唱片擦干净,放在枕边。
许知夏回来,看见那把伞,问谁的。
她说广播站的。
许知夏没有再问,把吹风机递给她,说头发不吹干,明天又要头疼。
吹风机一响,什么都听不见了。程听低着头,手指穿过半干的头发,忽然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耳朵很红,幸好屋里没有人抬头。
第二天,她提前半小时到广播室,把伞展开晾在门边。
陈默还没来。
她选好歌,把两副耳机并排放着,又觉得靠得太近,往外挪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熟悉的脚步,便低下头,假装正在写开场白。
她用笔在纸上划了很长一道。
等他进来,她已经忘记自己本来要写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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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走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