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耳机的温度,留在了更早的一个秋天里。
程听第一次见陈默,是在广播站招新的那天下午。
她到得太早,走廊里只有搬椅子的学生。旧楼的窗开着,楼下桂花树的气味被风吹进来,一阵有,一阵没有。
她拿着一张报名表,沿墙站了十分钟,才有人让她先进屋等。
屋里有个男生在修插线板。
他蹲在桌下,只露出一截手腕。听见门响,说了句“先别开灯”。程听按在开关上的手又收回来。
她以为这是个很有经验的学长,试着问面试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
桌下的人抬头看她一眼。
“我也是来报名的。”
她低头看他手里的螺丝刀,觉得这句话不太可信。
后来才知道,他进门时看见广播站负责招新的学姐急着找维修电话,说下午的设备没电。插线板只是一根线松了,他随口说自己会修,便被留在桌子底下。
面试时,她读了一段新闻,又被要求做两分钟自由表达。
她准备好的稿子忘在宿舍,脑子里空了片刻,便讲起了自己听歌的习惯。
她说喜欢在晚自习结束后,从操场靠西的路走回寝室,耳机里放慢一点的歌,不要走得太快,到了楼下也不急着上去。
负责面试的学姐问,最喜欢谁。
她说张悬。
说完觉得太短,又加了一句,说她有时听一首歌,最喜欢的并不是唱出来的部分,是前面很轻的吸气,和最后没来得及完全消失的琴声。
学姐笑起来,问她是不是对后期也有兴趣。
她摇头。那时她连剪辑软件都没打开过。
轮到陈默,他试读新闻,读错了两个字。自由表达只说了一分钟,讲完便把话筒推了回去。
出门以后,他仍被叫住,学姐让他留下看设备。
一个月后,程听进了音乐组,陈默负责录音和音乐编排。她才明白,广播站里能说话的人有很多,愿意对着一根坏掉的线研究半小时的人却不多。
起初他们并不熟。
她来录节目,他调整电平;她说谢谢,他点一下头。她几次想问他是不是也喜欢张悬,看见他电脑里从摇滚到戏曲什么都有,又没好意思问。
她最先记住的是他的手。
手指长,食指第二节有一道很浅的疤。接头插得不顺,他会退出来,看看针脚,再重新接。他有一块擦设备的软布,总是叠得方正,放在调音台右边。
她第一次独立录节目,紧张得把开场白念了三遍。选题倒是早就想好了,写在一本用到卷边的小本子上。
前一天学校里补路,她路过,闻到新铺柏油被太阳晒热的味道。那股味道跟着她回了宿舍,到晚上还记得。
开场白总念不好,陈默让她先喝水,挑最熟的那段说,她便讲起小时候住的大院。
“昨天路过一段新铺的柏油路。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热气还伏在路面上。我闻见那股气味,忽然想起小时候住的大院。”
她把写着开场白的纸翻过去。后面几页,字迹比前面松一些。
“院子里的每一户人家,似乎都有自己珍爱的植物。我爷爷养人参芦荟,楼下的奶奶种含羞草。”
“放学回来,我总要蹲在她的花盆前,把一片片叶子碰合了才肯上楼。”
“那时觉得,草木也有一点不可告人的心事,手指刚挨上去,它就把自己藏起来。”
“大院后面有垃圾场,傍晚会飞出许多蝙蝠。我分不清,叫它们小鸟。”
“那些黑色的翅膀一圈圈掠过屋顶,锅炉房的烟慢慢往上升,天还没有暗,月亮已经很淡地挂在那里。”
“替院里烧锅炉的叔叔从门口出来,隔着半个院子,笑着叫我们慢些跑。”
陈默把手从鼠标上移开。耳机里,她的气息已经稳下来。
“我们偏要跑。风筝落在池塘的假山上,就绕着池子想办法;院里那两只斑点狗跟在后面,跑几步又停下,等我们回头。”
“狗的背几乎齐着我的腰,我把手搁在上面,觉得它们会一直那么高,院子也会一直那么大。”
她翻了一页,纸声很轻。
“后来才知道,是我在长大。那些很长的路、很高的门槛,回去再看,都短了,低了。”
“只有记忆里的夏天没有变。新铺的柏油在太阳下面泛着黑亮,芦荟叶尖落下一滴水,我的朋友在楼下叫我,声音穿过纱窗,一声比一声近。”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每次想起那个院子,我总觉得自己还来得及去窗边。把头探出去,他们就会仰起脸,风筝的线攥在手里,等我下楼。”
陈默没有从耳机里提醒她,也没先放音乐。她把那一页纸放平,坐了一阵,才示意可以接下一首。
录完,她摘下耳机,问能不能把前面念错的开场白剪掉。
陈默说可以。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打断我?”
他看了一眼屏幕。
“这一遍顺了。”
她原本等着一句安慰,听到这四个字,反倒轻松下来。她喝了口水,让他再录一次。他没有说没必要,把时间线拖回开头,又给她比了个开始的手势。
那期节目里,她选了一首《南国的孩子》。录完之后,两个人留下来检查片尾。
她带的是一副入耳式耳机,用了不到一年,右边便时断时续。她听着听着皱起眉,以为是录音出了问题。
陈默让她把线拔出来,换了一个插口。
还是一样。
他摘下自己的头戴耳机,递给她。
她没有立即接。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机器后面的风扇不停地响。她伸手拿过耳机时,他的线在她袖扣上挂了一下,她低头解,越急越解不开。
陈默也没催,只把线往她这边松了松。
她把线从袖扣上解下来,拢到桌沿,才抬手戴上耳机。
耳罩里还留着他的体温。声音完整地围上来,连琴弦的一点摩擦也听得清楚。
他把她的坏耳机拿过去,单独戴上右边,按住接头试。程听看见他低着头,一点点转动线,便把自己这边的音量调小,怕他叫她,自己听不见。
那晚片尾检查了两遍。
第二遍时,她已经知道没有问题,还是等整首歌放完。
楼下的保安上来催,说再不走就要锁门了。她去收包,陈默把她的耳机和收纳袋一起装进塑料袋,说周末带回去看看。
程听在楼梯口等他。
楼道的灯坏了一盏,他锁好门,从黑暗里走出来,钥匙在手心轻轻碰了一下。他走到她旁边时,她才想起,公交卡还塞在耳机收纳袋里。
她开口要说,他已经从塑料袋里摸出来,递给她。
上面贴着一小张旧贴纸,是她买唱片时店家送的,边角卷了。
“你也听她吗?”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
“有几首。”
“哪几首?”
他报了几首,最后一个是《模样》。她还没在节目里放过这首。
她轻声念了《模样》里的两句,念到后面,声音又低了些。
“你听见了我吧你听见了我吗
记着我笨拙的说话”
楼里的风扇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两个人的鞋底交替擦过路面。
“我喜欢她把语气换回来。”她说,“前半句还想相信对方已经听见,后半句又忍不住求证。就这么一点犹豫,才像真的在对一个人说话。”
陈默看着手里的耳机袋,拇指压住袋口。
“后面唱到两个人慢慢沾上彼此的痕迹,我反而听得有些难过。”她低头看着卡上的旧贴纸,“好像那个人来过,你就很难再说,自己还是原来的样子。”
“也不一定是难过。”他说。
她侧过脸。
“有些习惯,留下来挺好的。”
“即使后来不在一起?”
他没有立即回答。塑料袋在手里窸窣了一声,他松开捏得太紧的地方。
“听的时候,没想到那么后面。”
程听望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可她问的时候,我总觉得,听见的那个人应该应一声。”
后来程听在节目里选过这首歌。前奏响起来,她没有立刻介绍,先等那一点琴声在屋里铺开。陈默坐在灯外,手停在推子旁边,等她开口。
他们那晚没有继续谈下去。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该分开了。她在路灯下把卡放进钱包,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陈默还在原地整理那个塑料袋。
大概只是袋口没扎好。
她后来给自己解释过很多次。
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回宿舍的那段路太短。
周一晚上,耳机修好了,被放在她值班的座位上。接头外面缠了一小截黑色热缩管,做得不太漂亮,鼓起一个小包。旁边没有纸条。
她拿起来戴好,左右两边都有声音。
陈默正给别的同学导出录音,背对着她。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打断,翻开节目单,在空白处写了一个“谢”。
写完又觉得很奇怪,便把那张纸撕下来,团在掌心里。
他回过头,问她试过没有。
她说试过了,又问花了多久。
“还好。”他看见她又把线绕在手上,伸手指了一下,“别拉这里,接头容易松。”
程听把手松开。那副耳机坏了好一阵,她平常听着听着就去拽线,左一下,右一下,直到两边都有声音。
他已经转回去看进度条。她把线收好,那团写着谢字的纸还攥在掌心里,潮了,展开也皱着。后来洗衣服,从口袋里掏出来,她将它摊在桌上,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