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听做声音修复六年了。
别人听不清的、被噪音盖住的、磁带快转到底时糊成一团的,送到她手里,她一点一点剥开底噪,把里面快消失的声音拎出来。
这六年,她接过各式各样的旧录音。有婚礼现场被风声盖住的誓词,有老人留在电话答录机里的叮嘱,也有孩子刚学会叫妈妈时,家人随手录下的几秒。
她很少问这些声音对客户意味着什么。
客户听完,说:“就是这个。”
她点头,发账单,关掉对话框。
窗外有辆车一直倒不进去,倒车提示音响了六遍。她把窗关严,回到桌前,继续听一段被风吹坏的采访。
工作间原来是这套出租屋朝南的卧室。她把床搬去小房间,沿着墙贴了几块吸音材料,书架后面塞满不用的厚被子。
效果有限,楼上拉椅子、楼下收废品,录音时仍然会听见。
她后来学会了等。等车过去,等小区里放学的孩子跑完,等暖气管不再敲响。
录完,她再戴上耳机,把漏进来的杂音一点点处理掉。
2023年十一月底,快递员把一个纸盒放在她家门口。
她正戴着耳机,没听见敲门,收到短信才出去拿。纸盒不大,用的是很普通的透明胶带,封了两层。寄件人那一栏写着陈默。
前些天,大学室友许知夏替他问过收件地址,说有一盘旧带想请她看看。
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在门口看了片刻,才走回工作间找剪刀。剪刀就在手边,她翻开两张纸才看见。
里面是一盘旧磁带。
TDK的壳,一角裂了,标签有些泛黄,上面写着:2012.11—2013.6。日期下面还有一道短横,大概是写字的人试了一下笔。
她用指腹碰了碰那道横线。
磁带下面压着一张纸。
“广播站搬地方,清出来的。最后一段有点问题,你看看能不能修。”
纸背面留着工作室地址和电话。落款只有一个“陈”。
她认识他的字。“最”字上面紧,下面松开;“听”的口字总是写得很小。大学时他替她校过节目单,一页纸上写了三次“听众”,她一直留到毕业。
陈默。
他们十年没有联系。
准确说,中间有过两三次节日群发,也在广播站的老群里共同出现过。谁结婚,谁换工作,谁回母校拍到那栋旧楼,发来一张照片。
他偶尔回复,她偶尔看见。她给他点过赞,他也给她点过。
真要问起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又答不上来。
她拿手机查了一下那个号码。
仍然是原来的。
联系人被她存成“陈默广播站”,中间隔一个空格。换过几次手机,她都没有改过这个名字。
她放下手机,从柜子里取出机器。
旧磁带要先检查。她对着灯看带面,慢慢转动卷轴,确认没有明显的霉斑和卷曲。
窗外的太阳渐渐往楼后移,桌上那块光从磁带盒移到她的手腕上,又退了下去。
她把带子放进去,先做数字转录。旧带只播放这一遍,后面的处理都在副本上做。
开头是底噪,跟着一声很轻的咳嗽。有人在调整话筒,纸张碰到桌沿,一阵忙乱过后,年轻的女声说:“好了么?”
程听的手停住。
二十二岁的她。
声音比现在亮,语速也快,尾音总往上走。有一句还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贴着话筒,被压得有点扁。
她原来这样说话。
机器继续转。那是几段节目片段,日期不连贯,中间留着空白。她听见晚自习后的风、老空调,还有指节敲在桌沿上的两下轻响。
还剩三十秒。陈默以前总这样提醒她。
她甚至记得他那天穿的毛衣,领口有一点起球。他嫌衬衣扎脖子,总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值班室太冷,再把围巾随便绕上去。
程听向后靠了一点。
录音里的她正在说一个和毕业有关的话题。她听了一会儿,认出这是最后一期。节目做完,她要赶去吃散伙饭。
她一直记得那晚自己走得很急,摘下耳机,抓起包,隔着门说了句走了。
陈默好像应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最后一首歌结束,信号切掉。机器里仍然有声音,耳机落在桌上,椅子往后滑,门关上。
又过了很久,底噪里夹着一句很低的话。她最初只当是呼吸,听见尾音,才把手从进度条上收回来。
她往前倒了一点。
再听。
这回她辨认出是他说话,却仍旧听不清内容。那一小段录得很轻,背景里有持续的电流声。
她不敢直接把整个频段压下去,先另存工程,把原始文件单独收好。
天黑以后,她打开台灯,拿出笔,在纸上记了一个时间点。
十九点四十六分,母亲打来电话,问她吃饭没有。她说吃了,转头看见中午留下的面包还在袋子里。
“今天忙?”母亲问。
“有一点。”
她把面包拿出来,咬了一口。碎屑掉在键盘边,她用手指拢好,没有立即丢掉。
通话结束,屋里又只剩机器的声音。
程听重新戴好耳机。先调整播放速度,再一点点处理噪声。她做这些事已经很熟练,到了这一段,却总忍不住把鼠标移回原来的位置。
大学时,有一晚她留下来检查音乐栏目的片尾,也曾对着一小段声音反复倒回去。那时候她没有这么好的机器,耳机的右边接触不良,线一碰,声音就断。
她坐在桌前皱眉。
有人从身后伸过手,拿走她的耳机,把自己的那副递过来。
耳罩还是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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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底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