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雨渐停。
江祈安在那棵老槐树旁挖了个深坑,把古宅内能够找到的吕家人的尸骨都安葬了。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小小的土堆,眼睛不受控制地快速眨了两下,喉咙有些发酸,沉默片刻又拿起铲子拍了拍一旁滑落的土。
江家老宅里有个差不多的土堆,是当年他、谦哥还有小也小乙一铲土一铲土堆起来的。后来,小小的土堆变成了三十四块石碑,他们的父母都葬在了那里面。
雨彻底停了,阳光灿烂,穿透密林。
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江祈安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几丝红润,他举起手掌,眯着眼睛看着从指缝里透出的阳光。
真好,今天是个好天气,他不由得心想。
收拾好一切,清除完痕迹后,正准备离开,这时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祈安脚步停了下来,抬眼看过去。
下一秒,一只小猫从草丛里冒了出来,摇摇晃晃地直奔江祈安而来。
它跌跌撞撞跑到江祈安脚边,边蹭边抬头看着他喵喵叫。
小猫通体黑色,毛发柔顺,体型看着才两个月大。
江祈安没动,就这样站着静止了几秒,它又提高了音量,叫得更大声了,翻着肚皮窝在江祈安腿边打滚。
江祈安抱着手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它撒娇,片刻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我身上没有吃的。”
小猫依旧喵喵叫,得寸进尺地抓着江祈安的裤脚想要往上爬。
“下去。”江祈安弯下腰,修长白皙的指尖点在它的脑门上,轻推了它两下没推下去。
一人一猫就这样歪着头对视两秒后,江祈安任命般掂起它的后脖颈,提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
它非但没有挣扎,反而拉长着声音,冲江祈安喵了两声。
“想跟我回家?”
“喵~”
江祈安上下打量着手中的小东西,最终目光定格到某个位置,突然勾了勾嘴角,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想跟我回家,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喵?”
小猫十分疑惑,不知道眼前这个笑起来十分好看的男人在说什么。直到几个月后,麻药劲没过,眼含泪水的它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蛋蛋。
最终,黑猫安静地趴在江祈安肩头,和他一起下了山。
一人一猫步行到山脚,等了好半天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仔细一看,豁,昨晚的老熟人。
老熟人昨天晚上越想越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等天全亮后,开车回去仔细搜查一番,结果什么都没有,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熟人司机见他带了只野猫,隔着车窗摆摆手就准备走,在江祈安面无表情地提了几次价后,又心服口服让他们上了车。
司机手握方向盘,透过后视镜偷瞄着后排的一人一猫一手杖,与江祈安对上视线后脸上挤出了一个笑。
“一大早就来爬山啊,这年轻人啊,就应该多锻炼锻炼,对身体好......”
“不是爬山。”江祈安看着往身上爬的小黑猫,抓起它重新放回腿上,轻弹了下它的脑门,示意它老实点。
“那是......”
“玩Cosplay。”江祈安微低着头,边给猫顺毛边平静地说道。
司机沉默了几秒:“哈,哈哈,哈哈哈,挺好......挺好。”
车内一路沉默,终于到了目的地,江祈安扫完钱后,觉得司机师傅似乎松了口气,微笑着对他说:“您慢走。”
推开院子的门,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正拿着水壶在给花浇水,看见江祈安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水壶,脸上挂着笑迎了上去。
“周姨。”
“小安回来了啊,吃午饭了吗?还饿不饿?周姨给你做点好吃的。”周姨关切地询问着,突然看到了江祈安怀里的猫:“哎呀,这是......”
江祈安低头看了眼趴在怀里睡着的小黑:“路上捡的,麻烦周姨把它送到附近宠物店做个检查。”
“行,我现在就去,那你还吃饭吗?”周姨抱着猫,看着江祈安准备上楼的背影询问道。
“不吃了,我收拾一下,一会去三味找我哥。”江祈安背对着她回答道。
江祈安回了二楼房间,拿出一套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浴室,一时间水雾缭绕。
三味面馆后厨,锅里的热水不断翻滚,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厨师服,带着卡其色围裙,目光凝固,有些失神地望着面前的水雾。
“谦哥?谦哥?老板!”
“嗯?怎么了?”直到旁边有人喊他,江谦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你怎么了今天?心不在焉的?”
“没事,可能......没睡好吧。”江谦揉了揉眉心,看着面前只有热水的锅,这才反应过来没下面条。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了一旁的小王厨师说:“你来,我去外面看看。”
江谦脱下围裙和厨师服,洗手消毒后,穿过后厨来到了前台。
早已过了饭点,店里人虽多,但也忙得过来。其中一桌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边小声说话边往前台偷瞄。
“好帅!真的好帅啊!”
“对!又帅又温柔,刚才点单的时候声音也好好听,这真的是老板不是男模吗?”
江谦坐在前台的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知为何,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心里就泛起一阵恐慌,心脏也一直不舒服,突突突不停地跳,一晚上没睡着,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思索片刻后,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龟壳和三枚铜钱,准备起一卦。
三枚铜钱依次从半空中、不断摇晃的龟壳里坠落,但没有像之前一样平躺在桌面上,反而朝着不同方位旋转。
他眉心皱了起来,紧盯着那三枚转速越来越缓的铜钱。
下一秒,推门迎客的门铃响起,江谦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去,看清来人后又是一愣。
紧接着“叮——”的一声,铜钱落地。
但手快眼一步,视线落下来时,手掌早已遮住了铜钱,江谦低头看着手背,目光沉沉,掌心收紧,心跳越来越快,他双手撑在桌子上,半弯着腰,眼皮很轻地颤了一下,把铜钱放回了龟壳内。
此时来人走到了前台,叫了声哥。
江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对江祈安说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下午没课吗?”
“没课,找你有点事。”江祈安看着江谦有些苍白的脸色,皱着眉问道:“哥,你脸色怎么那么差,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没睡好,吃饭了没?”江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没吃。”
“想吃什么?油泼面?”
“好,谢谢哥。”
江谦笑了笑,去了后厨。
江祈安坐到了他的位置上,抬头时与刚才那两个小姑娘对上了视线。
两个小姑娘见他看过来,发出了小声的尖叫:“啊啊啊啊啊,我的天啊?!这个更帅!一家人的颜值都那么高的吗?”
江祈安拉开抽屉,倒出了龟壳里的铜钱,垂眸看了两秒,又看了后厨一眼,重新放了回去。
“滋啦”一声脆响,辣椒、葱花、蒜末、芝麻的混合香气瞬间被激发了出来,让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一碗热气腾腾、飘香四溢的油泼面,和几盘爽口的小凉菜摆在了他的面前。
江祈安往面里倒了点醋,拿起筷子把臊子和面搅拌均匀,尝了一口。
真是熟悉的味道,也不知道以后还尝不尝得到。
“说吧,找我什么事?”坐在对面的江谦问道。
夹起的一筷子面就在嘴边,江祈安手顿了顿,又放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办了休学,想着......休息一段时间。”
江谦愣了两秒,点了点头:“可以,想去哪玩?”
江祈安微挑了挑眉,重新拿起了筷子:“哥 ,你这么快就同意了?”
江谦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应该怎么办啊?二少爷,不然家法伺候吧?”
他们江家的孩子,从小就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呱呱坠地时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面对任何事情都有一种豁达,随心就好,不强求。
他们兄妹五个一同经历了生死,失去了全族的亲人,六年来,彼此相依为命,抱团取暖。而他作为大哥,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江祈安,他替自己背负太多太多,他这个大哥做得太不称职了。
江祈安的到来,使江谦不安了一整天的心稍稍平静了下来,他望着低头吃面的江祈安,似乎在透过他回忆一些很久没有想起的往事,良久后,才喝了口杯中的茶,叫了声江祈安的名字:“小安。”
江祈安抬起头看着他,他举起茶杯碰了下江祈安的杯子:“哥谢谢你。”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徬晚闭了店,两个人开车回家吃晚饭。
路上,江谦突然想起来件事,边开车边对江祈安说道:“对了,白老板前几天跟我说他有个朋友,想给他父亲做个法事。问我们有没有时间,还说价钱都好商量。看你安排,要是不想接,我这几天回绝了他。”
对于家族传承这方面,江谦从小天赋一般,只精通一些占卜之术,他也不强求,把天赋点全点在厨艺上了。
而他们几个中,或者说他们这一众小辈中,江祈安的天赋最高,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是家中长辈早早确定下来的江家家主人选。
后来家中出事,他们几个小孩完全没有经济来源。刚满十八岁的江谦退了学,支起了面摊,又做了好几份兼职,虽有所减缓,但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太多,依旧入不敷出,人也跟着累倒了好几次。
再然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江祈安顺手帮了一位被恶鬼缠身的老人,意外获得了丰厚的报酬。
从那之后,江祈安就以江谦的名义在外接活,风水堪舆,看相算卦,以及各种法事。
名气越来越大,找上门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有段时间,江谦面馆坐满了人,没一个来吃面的,全是来求江大师办事的。
慢慢的他们经济有了好转,连江谦面馆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不过现在嘛,除了一些熟人老顾客或者价钱特别称心如意的,剩下的江祈安都不接了。
“你跟他说可以。”江祈安头也没抬,低头处理着手机上的事情,举起手掌来回翻转两下:“不过要这个数。”
“可以啊!江老板,越来越有奸商的做派了。”江谦开着玩笑,对江祈安竖了个大拇指。
到家后,周姨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周姨,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啊?”江谦站在门口边换鞋边大声问道。
还未等到周姨回答,一个**岁的小姑娘听见声音,抱着一只黑猫跑了过来。
小姑娘长得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唇红齿白,粉雕玉琢,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如两枚温润的琥珀。
“乐乐!”江谦冲她张开手臂,小姑娘抱了他一下:“想哥哥没?”
江亦乐点了点头,看见他身后站着好久没见的江祈安,眼睛一亮,挣脱出江谦的怀抱,跑到了江祈安面前。
江祈安笑着看着她,蹲下身,把她圈在怀里,看着她抱着的黑猫:“喜欢它吗?”
江亦乐重重点了下头,露出一个很甜的笑。
江祈安勾了勾嘴角,揉了揉她的头发。
“老大!”身后传了两个又惊又喜的声音。
江祈安刚站起来,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被四只胳膊像八爪鱼一样抱住了:“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江祈安被抱得一踉跄,手臂下意识地护着一旁的乐乐,眼底多了几分无奈。
江谦笑着看着趴在江祈安两边肩膀上的两个脑袋:“行了行了,先放开你们老大,赶紧吃饭了。”
说完,牵着江亦乐朝餐桌的方向走去,把三人抛在了身后。
下一秒,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江祈安面前,眼睛里闪着兴奋的亮光。
面前的二人,不过十六七岁,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浑身透着吊儿郎当的气质,偏偏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生得极好,十分少年英气。
“老大,你上次给我们布置的“作业”,我们都做完了。”左边带着单侧耳骨钉的那位少年搭着另一位的肩膀说道。
“行,知道了。”江祈安抱着手臂,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就是不回应。
右边没带耳骨钉的少年兴奋地搓了搓手,对着江祈安挑了下眉:“老大,不然咱今天晚上找几个倒霉鬼去实战一下?检验检验成果怎么样?”
江祈安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先吃饭。”
两个少年满脸期待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结果等来了一人一个脑瓜崩:“然后把学校作业写了。”
江祈安揪着左边少年的耳朵,看了眼他闪着光的耳钉:“你小子,不学好是吧,能不能给乐乐做个好榜样?”
“嘶,老大,疼疼疼。”少年吃痛地捂着一揪就红的耳朵。
“哈哈,活该,江也,早跟你说了,哥和老大肯定不同意你打耳洞,你偏不听。”右边少年兴高采烈地在一旁看热闹。
“那你怎么没打啊?江小乙。”江祈安偏头质问道。
这两个人平时干坏事都是一起干,这次怎么就一人落了单。
“我……我这不是……为了给乐乐做一个好榜样嘛。”江乙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视线。
“哈哈哈哈,我跟你说,老大,江乙他怕疼,光站在我旁边看,那两条腿都控制不住地直打哆嗦,哈哈哈哈哈……唔……唔唔……”江也只要回忆着那个画面,就笑得停不下来。
江乙连忙捂着了自家双胞胎哥哥的嘴,咬牙切齿地趴在他耳边说:“求你了,江也,别再给我宣传了,能不能把嘴闭上!”
两个人一路追逐打闹到了厨房,差点把周姨刚炒好的菜打翻,被帮忙端菜的江谦赶了出去。
转头又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和江亦乐一起围在猫窝前逗着家里的新成员。
站在不远处的江祈安目光柔和地眼前这副来之不易的温馨场景,嘴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抬脚正准备走上前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一条日程提醒弹了出来:您购买的东航MU7735,从秦城飞往鹿城的航班起飞时间不足4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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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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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