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蝉声眷眷。
两只鸟雀在树上嬉戏,叽叽喳喳,浑圆的身体在树枝上跳动,引得绿叶轻颤。
轰隆一声,一记响雷从天劈下,大雨倾盆。
那两只鸟雀被惊得一炸,挥着翅膀各自分散了。
已近傍晚,许松观推脱了聚会,就开着车往家里赶。
雨点儿有黄豆大小,噼里啪啦地砸到窗户上,惹人心烦。
许松观心里没由来的一紧,他有些慌张,就开快了点,迅速赶回家去。
许松观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心说自己也没犯什么错啊,怎么心里这么紧张。
推开门,林润坐在沙发上,原先那枚用过的纸杯已经扔进了垃圾桶。
家里一如往常,没什么变化。
越是正常,许松观心里就越是不安。
他换过拖鞋,笑着坐到了林润身边。
“我回来啦!不奖励我一个拥抱吗?”许松观语气如常的对着林润撒娇。
林润克制不住地抖了抖,她面向许松观,看着他大大的笑脸,眼泪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的眼睛发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痛苦。
许松观一下子慌了神,长臂一搂,就把林润抱进了怀里,“林润,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吗?还是毕业了你很不舍啊?你怎么了?”他连声问着,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心疼。
林润哭着哭着就挣扎起来,她用尽全力推搡着许松观,一下一下地拿拳头打他,“你为什么要瞒着当年程佑溺水的真相?为什么?是因为沈栖山吗?啊?你说啊,你说话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她嘶声竭力地质问许松观,一会儿就没了劲,只是崩溃的哭。
听完林润说的话,许松观愣了好一会儿,苦笑了一下,看着林润,但却没有说话。
林润以为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她像失去了一切,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怔愣地看着许松观,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沉默和苦涩。
林润像是第一天认识许松观一样。
她的眼泪像绵延的河水,永不停息,只是不停地流啊流,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泪水流干。
林润猛地从许松观的身上站起来,她脚步有些踉跄,满脸都是水痕,明明已经痛苦到了极致,但她还是勉强地说道:“许松观,我们分手吧。”
语气平静,态度坚决。
许松观心跳差点就这么停下了,他面色一白,以为自己是听岔了,就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带着点恳求地对林润说:“你是在开玩笑吧,以后别再这么说了,我会当真的。”
林润木着脸,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不停地揉捏,疼得她无法呼吸,她强忍着哽咽,有些残忍地对许松观说:“这不是开玩笑,许松观。”
老天非要捉弄他们两个,让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被这血淋淋的真相扎得千疮百孔。
许松观猛然站起来,他双眼通红,盯着林润,喘着粗气,像是头被困住的斗兽,他似乎想对林润说些什么,靠近了她一点,但张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林润有些害怕许松观这个样子,他一上前,她就往后退。
许松观怔住,想拉一下林润的衣角,手伸出去,又顿在半空,他有些局促,还是把手放下了。
“林润,外面的雨停了,我们一起去一趟香殿湖吧,去了之后我就答应跟你分手,好不好?”他还是没能拗过林润,只是最后再提了一个要求。
林润点头,算作答应。
“哦,对了,你要不带上相机和胶卷吧。”许松观又说。
林润疑惑了一下,还是去拿了。
香殿湖因为当年程佑溺亡,已经少有人烟了。
曾经满是花草的地面变得枯黄或是杂草丛生,但香殿湖的湖水还是那么的碧蓝深厚,波光粼粼。
刚下完雨更是水雾弥漫,烟波浩渺。
那个程佑跌下去的木台已经被封了,周围都是围栏。
林润和许松观走在那条单独辟出的小道上,都没有说话。
太阳垂下,霞光漫天,夏蝉声声。
许松观环顾四周,这里变得陌生,但又十分熟悉。
他开口说;“那个木台下,有一个很隐蔽的角落,可以藏人。”
林润已经知道,但亲口听他说,还是觉得震惊,“陈淼猜测的竟然是真的。”
许松烟也没对陈淼来找过林润而感到诧异,又开口说:“你之前问我,我手心里的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当时我没有回答你,是准备瞒一辈子的,”他的手机疯狂震动,许松观跟没听到似的,接着说,“但是现在,我想告诉你了。”
许松观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人时水波荡漾,眸如点灯,让人不由自主就陷进去。
“从你十二岁起,我就一直给你寄胶卷。因为你说,你想当摄影师,而我答应你要给你买一辈子的胶卷。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想等到了十八岁,我给你表白,再告诉你,你就会特别感动,然后就会答应我了。”许松观的语气中带着些怀念。
“只是没有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告白,我们就不得不分隔两地了。而那之后,我还是一直给你寄胶卷,到今年,已经整整十一年了。”
“每当你生日的时候,我都会给你送礼物,你记不记得,你十九岁生日那年,我寄来了一个木雕的小兔子,那是我亲手做的,只是我手笨,总是做不好,还把手给割烂了,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的,但寄给你的那只是我雕的十四只兔子里面最好看的了。”
林润边听边哭,她哽咽得说不出话,许松观就把她搂进怀里,轻轻用手把她的眼泪擦掉。
“小时候我打碎了你的藤萝花,向你承诺长大了当植物学家,把世间最好、最漂亮的藤萝花送给你,你肯定以为我食言了吧,其实没有哦,我把它放在家里了,你一回家就能看见它,它是真的很漂亮哦,跟你一样漂亮。”许松观平静的声音里带了些颤抖。
林润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睁大了眼睛,用手紧紧抓着许松观的胳膊,眼泪像是刹不住车了一样掉落,她摇着头,看向许松观的眼睛,那里已经蓄满了泪水,“许松观,不要,不要再说了,我们回家吧,我不跟你分手了,好不好,你别再说了好不好,我求你了——”林润显得很无助,她一下变得很慌张,声音止不住地抖,固执地想让许松观跟她回家。
许松观笑着摇头,大手揉了揉林润的头发。
像是交代遗言一样,他的声音里是些许的释然,但又带着些不甘,“我曾经向你许下过很多的诺言,只有三个食言了,一个是让你不再为我难过,一个是没有给你当一辈子的司机,最后一个,是我没能娶到你。”
林润哭得快要窒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把许松观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好像要融在一起,才能永不分离。
许松观忽然低下头,在林润耳边悄声说:“回家,不要坐车,走人多的地方回去。在我的房间,有沈栖山故意杀人的证据。在一个电脑里,放在保险柜,密码是309765,你打开后,会接收到一段录音,到时候你就赶快报警。好了,没时间了,快,快回去吧。”
林润怎么也不肯走,她怎么能丢下许松观一个人,她只死死拉住许松观的手,无论许松观怎么拽都不松手。
许松观终于急了,他的脑门都在冒火,他忍不住吼道:“难道你要让我这么多年都打水漂了吗?难道要让程佑白白死了吗?你快走啊,林润,听我的话,我肯定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好了,你快走!”他推开林润,自己坐回车上。
踩下油门之前,许松观深深看了林润一眼,好像一眼看向了岁月尽头,他轻声道一句:“阿润,再见了。”话音刚落,车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迅速开了出去。
林润留在原地,看着渐远的车,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还来不及收拾自己崩溃的心情,阻拦离去的爱人,就得马不停蹄地奔走在一条看不见未来的路上。
林润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脸上全是湿润的泪痕。
她看起来狼狈不已,只是此时此刻,她也顾不上这些,脑中迅速运转,然后就转身朝香殿湖的偏门走去。
林润少时经常来香殿湖,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
她抄了个近道,很快走进闹市,买了个口罩戴上,遵循许松观的嘱咐没有坐车,而是快步走进人群,随着人群往她家的方向走。
大约二十来分钟,林润顺利上楼,开门,进门。
林润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她心跳得飞快,心里还想着许松观,可她也半点不敢耽误,脚步踉跄地走进许松观的房间。
许松观是个爱干净的人,他的房间很整齐,很清爽,没有一粒尘埃,干净得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有一株泛着淡紫色的藤萝养在透明的水瓶里,从上而下,缀着七八朵花穗,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林润想,她的眼泪怎么会这么多,流不完一样。
他果然没有食言。
那株藤萝花,她静默地看了很久,泪水滴到花瓣上,又流进花蕊里,砸得那娇嫩的花朵一颤。
林润苍白着脸,不再看那花,在房间里找许松观说的保险柜。
那保险柜很不起眼,又被藏得很隐蔽,要不是许松观说有,林润都不一定找得到。
林润把保险柜拿出来打开,里面有一个电脑。
林润的手抖得不行,几次都没把密码输进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输入密码,终于打开了。
页面很简单,只有一个文件,和一段在五分钟前发来的录音!
林润感觉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先点开了文件。
只一瞬她就睁大了眼睛,捂着嘴不可置信。
里面有沈栖山详细的作案过程,他痛恨程佑,因为程佑处处都比他好,所以就要杀了他?!沈栖山根本就是个疯子!
林润看得心惊肉跳,脸煞白如纸。
沈栖山无意间听到了他们四个要去香殿湖踏青,于是那天就尾随在他们身后,见他们分散着各做各的,只有程佑和许松观凑在一起,沈栖山就藏在那木台下的隐蔽处,边听他们说边思考着对策,当时他就觉得许松观值得利用,谁都看得出来许松观喜欢林润,只要利用林润威胁许松观,许松观就会替他保密,许松观还会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在场而变成程佑溺亡的嫌疑人。
沈栖山想好这一切,就迅速跑到木台上,将程佑推了下去,然后向计划的那样威胁许松观,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所以当他做完这一切后就又隐藏到了那木台的下面,看着程佑从挣扎到死亡的全过程,他只觉得心里太快乐了。但他还算机谨,知道不宜多留,所以就趁人群混乱之际,偷偷潜进树林里逃之夭夭了。
这之后他改头换面,成功将自己伪装成了另一个人,他过得顺风顺水,心安理得,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沈奚山。
直到他上了大学,在见到大学舍友是许松观的那一刻起,他才久违地感觉到了慌乱,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他准备像从前杀掉程佑一样再杀掉许松观,可惜失败了,许松观很聪明,他识破了沈栖山的圈套,还反将了沈栖山一军。
只是一个人但凡有了软肋,就容易被旁人拿捏。
林润是许松观不可触摸的逆鳞,于是沈栖山再次利用这一点威胁了许松观。
许松观果然忧心林润的安危,所以再一次受制于人。
沈栖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什么都不在乎,因此没什么能威胁到他,如果逼急了他,让他伤害了林润怎么办,许松观可不敢赌,只要事关林润就一点儿也不敢。
许松观就假意和沈栖山交好,收集证据。
但他和林润在一起,引起了沈栖山的怀疑,所以许松观就常常带她去店里做,但不怎么让她点喝的,害怕沈栖山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