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第二年夏天。八岁的暑假,两个家族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轻井泽作为避暑地——这不算巧合,因为迹部正赖在安排暑期行程时"恰好"问了一句赤司征吾的去向,然后"恰好"把自家别墅的日期调到了同一周。
两个父亲都没有明说,但他们都乐见孩子们走得更近。商业合作需要信任,而信任最好的基础是下一代之间的私人情谊。
轻井泽是东京富人传统的避暑胜地,海拔近千米,夏季凉爽宜人。赤司家的别墅在旧轻井泽的林荫道旁,是一栋昭和时代的木造洋房;迹部家的别墅在南轻井泽的湖边,是一栋现代风格的双层别墅。两家相距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迹部景吾到达轻井泽的第一天,就骑着自行车(没错,八岁的迹部景吾已经开始骑自行车了——他自己要求的,"马不能到处跑,自行车可以")出现在了赤司家别墅门口。
赤司征十郎正在别墅的檐廊下看书。听到门铃响,管家去开门,然后回来报告:"少爷,迹部家的小少爷来了。"
赤司征十郎合上书。他嘴上没有表情变化,但翻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他走到玄关,看到迹部景吾站在门外,穿着白色T恤和短裤,戴着一顶遮阳帽,身边停着一辆看起来很贵的山地自行车。八岁的迹部景吾比一年前长高了不少,五官也更开了——那张脸已经能看出日后的精致轮廓,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赤司!本大爷来带你出去转转!"迹部景吾的声音比他的自行车先到,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在别人的家门口。
赤司征十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自行车:"我没有自行车。"
"我知道。所以我骑了一辆来,给你准备的。"迹部景吾往旁边一闪,露出一辆停在树荫下的、和他的车同款但小一号的山地车,"管家说你的身高骑这个尺寸正好。"
赤司征十郎愣了一秒。他没想到迹部景吾会专门给他准备自行车——这意味着他来之前就计划好了要带他出去,而且提前打听了他的身高和合适的车型。
这种"被提前想到"的感觉,赤司征十郎很陌生。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他自己计划的——他的学习、他的训练、他的日程。从来没有人提前替他想过"他需要什么"。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迹部景吾听到了。
"哼,不用谢本大爷。走了走了,轻井泽这一带本大爷已经骑过两天了,知道哪条路最好走。"
赤司征十郎回屋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然后出来骑上了那辆山地车。他在院子里试骑了一圈——变速灵敏,刹车手感好,坐垫高度刚好。
确实刚好。迹部景吾做事的方式和他打网球一样——一旦决定了要做,就做到最好。
两个八岁的男孩骑着自行车,沿着轻井泽的林荫道出发了。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山风吹过时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这是赤司征十郎第一次"出去玩"——不是训练、不是学习、不是出席活动,而是单纯地、没有目的地、和一个同龄人一起骑车。
他不知道的是,这将是接下来两周里无数次"出去玩"的第一次。
轻井泽的第三天,迹部景吾提议去钓鱼。
赤司征十郎没有钓过鱼。他的日程表里没有"钓鱼"这一项——事实上,他的日程表里没有任何与"休闲"相关的内容。但迹部景吾说"走,去钓鱼",他就跟着去了,因为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或者说,他不想拒绝。
两个人骑车到了南轻井泽的一条溪流边。溪水清澈见底,水流不急,两岸是茂密的水草和野花。迹部景吾从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钓具包里掏出两根钓竿——又是提前准备好的。
"你会钓?"赤司征十郎拿着钓竿,看了看。
"……看过。"迹部景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但马上恢复了自信,"不就是甩竿、等鱼咬钩、然后拉上来吗?本大爷看看就会了。"
赤司征十郎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他自己也没钓过鱼,但他前一天晚上在别墅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关于溪流垂钓的入门书,花了一个小时读完了。理论知识他有了,缺的只是实践。
"鱼饵要挂在钩尖上,不能挂太多,不然鱼咬不实。"赤司征十郎蹲在溪边,一边说一边示范。
迹部景吾看着他熟练(其实也不算熟练,但至少看起来很靠谱)地挂鱼饵、甩竿的动作,挑了挑眉:"你不是说没钓过鱼?"
"没钓过。但昨晚看了一本书。"
迹部景吾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赤司后来想了很久的话:
"你是真的什么都要提前准备好啊。"
这话不全是夸奖,里面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佩服,也许是心疼,也许是对"这个人连玩都要提前做功课"的某种感慨。
赤司征十郎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是"想要"提前准备,而是"必须"提前准备。如果他不把所有事情都做到完美,父亲会不满意。如果不满意……其实也不会怎样,赤司征吾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但那种冷淡的、失望的目光比任何惩罚都重。
所以赤司征十郎习惯了提前准备一切。包括钓鱼。
但迹部景吾不一样。迹部景吾是那种"先跳再说"的人——就像第七道障碍前那个冒险的前倾动作。他不会提前看书,不会做理论分析,他只会凭直觉和胆量往前冲。
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但坐在这条溪流边的时候,这两种活法奇异地和谐。
钓鱼的结果是——赤司征十郎钓到了两条,迹部景吾一条也没钓到。
不是因为没有鱼咬他的钩。事实上,有好几次浮标动了,但迹部景吾总是拉太快——鱼还没咬实他就急了,每次都脱钩。赤司在旁边看了几次后试图指导他:"等浮标完全沉下去再拉。"但迹部景吾的手就是比脑子快,看到了就想拉,控制不住。
最后迹部景吾把钓竿往地上一放,双手抱胸,一脸不爽:"钓鱼太无聊了。本大爷不钓了。"
赤司征十郎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如果换一个人这样耍赖,赤司会觉得幼稚。但迹部景吾的不甘心不是幼稚——而是真的好强。他是真的不喜欢输,哪怕是对一条鱼。
"那我教你。"赤司说。
迹部景吾转头看他:"你教本大爷?"
"你来握竿,我在你后面。浮标动的时候我喊你,你再拉。"
迹部景吾犹豫了一秒。然后他拿起了钓竿。赤司征十郎走到他身后,没有直接碰他——而是蹲在他旁边,盯着浮标。
"等。"赤司的声音很轻,很稳。
浮标动了一下。迹部景吾的手紧了。
"不是现在。它在试探。"
浮标又动了一下,幅度更大了。
"再等。"
浮标猛地沉了下去。
"现在。"
迹部景吾猛地拉竿——一道银色的弧线从水面跃起,一条巴掌大的溪鳟在钩上挣扎着。
"钓到了!!"迹部景吾兴奋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他举着钓竿,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
赤司征十郎看着他笑,自己也微微笑了。这是他这个暑假以来笑得最自然的一次。
那条溪鳟不大,但迹部景吾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座奖杯。他小心翼翼地把鱼取下来,放进水桶里,然后转头对赤司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谢谢。"
迹部景吾很少说谢谢。赤司征十郎知道这一点——虽然只认识了不到一年,但他已经摸清了迹部景吾的脾气。这个人傲、要强、不喜欢承认自己需要帮助。"谢谢"两个字从迹部景吾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重。
"不客气。"赤司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心里那个温暖的东西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