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两个男孩在迹部家别墅的草坪上铺了一块毯子,躺下来看星星。
轻井泽的海拔高、光污染少,夏夜的星空美得惊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繁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两个八岁的男孩躺在毯子上,肩并肩,仰面朝天。
他们什么都没说。很久很久,谁都没说话。
不是没话说,而是这种时候不需要说。星空已经足够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迹部景吾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
"赤司。"
"嗯?"
"……本大爷觉得,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装。"
赤司征十郎没有转头。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不用装。不用装什么?不用装华丽,不用装坚强,不用装"本大爷什么都能做到"。在赤司面前,迹部景吾可以做那个钓不到鱼会生气、看到星空会安静下来、偶尔会说"谢谢"的真实的自己。
赤司征十郎想说"我也是"。他想说"在你面前我也不用做赤司家的继承人"。但他没有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那种感觉用语言表达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嗯。我也是。"
星空在头顶旋转。夏夜的风吹过草坪,吹动两个男孩的头发。远处传来蛙鸣和虫声,近处只有彼此的呼吸。
八岁的赤司征十郎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叫"安心"。在一个人的身边可以卸下所有面具、所有盔甲、所有"必须完美"的执念,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这是他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安心。
而给他这份安心的人,正躺在他身边,看着同一片星空。
轻井泽的第五天,下雨了。
山区的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偶尔也会下一整天。这种天气不适合骑车,不适合钓鱼,不适合任何户外活动。迹部景吾站在赤司家别墅的檐廊下,看着雨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宣布:
"无聊死了。本大爷要回去。"
"等雨停再走。"赤司征十郎坐在檐廊另一端,面前摆着一张将棋盘——不是正式比赛用的那种大棋盘,而是一张便携式的磁吸棋盘,棋子小巧精致。他正在一个人摆棋——研究某个残局。
迹部景吾本来真的要走,但看到那张棋盘,脚步停住了。他想起晚宴那晚自己说过"以后本大爷陪你下"——虽然那之后还没真正下过。
"……教我。"迹部景吾走过来,在赤司对面盘腿坐下。
赤司征十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件迹部没预料到的事——他把棋盘上所有棋子收回起点,重新摆好。
"将棋的目标是将死对方的王——和王将。"赤司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时的简短冷淡,而是多了一层耐心。他指着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解释,"这是飞车,可以直线移动任意格;这是角行,斜线移动;这是金将,可以走八个方向但不能后退斜后方……"
迹部景吾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将棋的规则比他想像的复杂——每种棋子的走法都不一样,而且升变规则、持驹打入规则更是让初学者一头雾水。
"太多了。"迹部景吾抱怨。
"你记网球战术的时候不也很多?"赤司说,"将棋和网球一样,规则是基础,真正的博弈在规则之外。"
这句话让迹部景吾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将网球战术记得分毫不差——因为那些不是"死规则",而是"活策略"。如果将棋也一样……
"好。再讲一遍。"
赤司征十郎又讲了一遍。这次迹部景吾认真听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嗯嗯"式倾听,而是真正的、带着分析性的倾听。他会追问:"如果飞车升变了,走法变不变?""打入的时候有限制吗?"——这些问题问得很准,说明他的理解力确实很强。
半小时后,迹部景吾说:"来一局。"
"你确定?你才刚学会规则。"
"本大爷学什么都快。来。"
赤司征十郎看了他一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