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京城,雨还在下。
昭月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官道。路越来越烂,车轮碾过泥坑,溅起的泥水打在车板上,闷闷的。亲卫队长骑马跟在车旁,一身蓑衣湿透了,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叫赵虎,是棠泽从京营挑的人,三十来岁,话不多,但眼睛很亮。
走了大半日,路边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灾民。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往北走。昭月让车夫慢点,她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妇人的眼睛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昭月让车夫停车。赵虎勒住马,回头看她。“林姑娘?”昭月说:“我去看看。”赵虎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路边的妇人,又看了一眼昭月。“姑娘,咱们还是早到青州为好,不要节外生枝。您要是有个闪失,殿下定然难安,况且陛下和娘娘恐怕也会责怪。”昭月没理他,跳下车,泥水溅了一裤腿。
她走过去,蹲在那个妇人面前。妇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木木的。昭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的。“发烧了多久了?”妇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昨天……昨晚上就开始烧。”昭月从包袱里翻出几包药材,又拿出水囊,把药冲了,喂给孩子喝。赵虎站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另一个亲卫凑过来,小声说:“队长,咱们——”赵虎抬手,没让他说下去。
孩子喝了药,哭声渐渐小了,睡着了。妇人看着昭月,眼泪忽然涌出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昭月说:“您别问了,赶紧带着孩子往北走,前面有官府的粥棚。”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赵虎跟着她,走到车边,低声说:“姑娘,您这是何苦。万一耽误了正事——”昭月回头看着他。“我不能见死不救。”赵虎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翻身上马。
走了没多远,路边又有人喊救命。一个老汉被倒下的树压住了腿,几个人在旁边干着急,不敢动。昭月又要下车。这次赵虎没等她开口,一挥手,几个亲卫跟着下去,七手八脚把树抬开,把人救出来。昭月蹲下去给老汉包扎腿上的伤口,赵虎在旁边撑着伞。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老汉的儿子跪在旁边,一个劲儿磕头。昭月扶住他,说:“别磕了,赶紧找个地方歇着,腿上的伤别沾水。”她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衣裳上擦了擦,上了车。
赵虎把伞收起来,淋着雨骑在马上。另一个亲卫凑过来,低声说:“队长,咱们是来保护林姑娘的,这怎么还管上救人了?”赵虎看了他一眼。“她救人,咱们护着她救人。不也是保护?”亲卫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又走了半天,路上遇见一个从青州方向来的商贩。昭月让车夫拦住他,问他青州的情况。商贩说青州的堤守住了,没溃,但水淹了好些村子,知府大人还在堤上,好几日没下来了。昭月听完,攥着包袱里棠泽给的那块帕子,没说话。赵虎在旁边问:“知府大人没事吧?”商贩摇头,说不知道,堤上的事,他也是听说的。昭月道了谢,上了车,跟车夫说:“快走。”车夫扬鞭,马车加快了。
赵虎跟上来,隔着车帘说:“姑娘,堤守住了,人就不会有事。”车里没声音。过了一会儿,昭月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我知道。”赵虎没再说话。雨还在下,官道上的泥浆越来越深,马车走得越来越慢。但昭月没再催。她坐在车里,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开始整理包袱里的药材。她数了数,还剩不少。她想着,到了青州,这些药能用上。又想着,路上要是再遇到灾民,留一点给他们。
天黑的时候,车队在一个小镇停下来。赵虎找了一间还能住人的客栈,安排昭月住下。昭月换了身干衣裳,坐在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她想起早上在城门口,大哥站在雨里,把包袱递给她,说“一路保重”。她想起他帮她擦眼泪,想起自己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坐了很久。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端跪在殿中央,双手举着一本折子,举过头顶。“陛下,这是四省赈灾的账目。”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棠珩看着他,没接。“还差多少?”
沈端伏在地上,不敢说话。“陛下,臣——”
“差多少?”棠珩的声音不高,但压着东西。
沈端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陛下,臣无能。”
棠珩沉默了几息。“呈上来。”
魏顺上前,从沈端手中接过折子,转放在棠珩案前。棠珩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得很快,但每个数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河南拨了多少,山东用了多少,山西还差多少,河北的粮够不够。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数字,推过去。
“还差八十万两银子,三十万石粮食。对不对?”
沈端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圣明。臣……臣算的也是这个数。”
棠珩靠在椅背上。“国库还能动多少?”
沈端不敢抬头。“回陛下,若要从国库再调,就得动储备金了。”
棠珩沉默了一会儿。“不必。从朕的内库出。先拨八十万两。粮不够从邻近州县调,调不到的去邻省买。”
沈端猛地抬起头。“陛下!您和娘娘素来节俭,不兴土木,不修庙宇,两位皇子至今没有开衙建府,怎可——”棠珩抬手打断他。“朕是君父,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他们的命,比朕的内库值钱。”
沈端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棠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账你算好,每一分银子都要花到百姓身上。朕信你。”他顿了顿,“钱的事,朕回头跟皇后说。内库的账,她管着。你只管把事办好。”
沈端伏在地上,久久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他叩首,声音沙哑。“臣……遵旨。臣替四省百姓,谢陛下隆恩。”棠珩没叫他起来,转身走到窗边。窗外,雨还在下。他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第二天一早,昭月继续赶路。雨小了些,但路还是烂。她坐在车里,把窗子打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田野。庄稼泡在水里,只剩下一个尖,黄黄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她看见村口挤着一群人,有人在哭。她让车夫停下来,赵虎已经翻身下马,跑过去问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村子被淹了,死了好几个人,都是没来得及跑的。”昭月沉默了一会儿。“咱们还有多少干粮?”赵虎算了一下。“够咱们吃三天的。”昭月说:“分一半给他们。”赵虎看了她一眼,没再劝,转身去安排。
昭月坐在车里,看着亲卫们把干粮分给村民。赵虎把干粮递给一个老人的时候,老人跪下去,赵虎赶紧扶住他,把人拉起来。昭月忽然觉得,赵虎这个人,看着冷,心其实挺软的。分完干粮,车队继续上路。赵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又转回来,什么也没说。
昭月坐在车里,把剩下的药材又数了一遍。够用。她想着到了青州,先去找爹,然后去营地帮忙。她学了大半年医,不能白学。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车顶上。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路上的画面——那个发烧的孩子,那个被树压住的老汉,那个跪下去的老人。她想起姨母说“你爹在堤上”,想起大哥说“别给你爹添乱”。她睁开眼,看着车顶。她不会添乱的。她能帮上忙。
御书房里,沈端已经退下了。棠珩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雨。魏顺进来添茶,轻声说:“陛下,该用晚膳了。”棠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坤宁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