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堤上重逢

昭月在路上走了半个月。

从五月二十出发,到六月初五,才远远看见青州的城墙。半个月里,雨时大时小,官道多处被冲断,马车绕了无数个弯。沿途全是灾民——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倒在路边起不来的。昭月把药材分出去大半,干粮也分出去大半。赵虎不再劝了,有时候甚至主动问:“姑娘,前面那个村子要不要绕进去看看?”

昭月说:“绕。”

赵虎就带着车队绕进去。

到了后来,昭月已经不看路了。她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泥浆的声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走到青州,找到爹。

六月初五傍晚,马车终于到了青州城下。

城门外一片汪洋,水退了,但痕迹还在——墙根的水渍有一人多高,城门是新的,旧门板被冲走了。赵虎去问了守门的兵丁,回来说知府大人在东边堤上,好几日没下来了。

昭月说:“去堤上。”

马车沿着泥路往东走,越走越颠。远远地,她看见一道长长的堤坝,上面站满了人,搬沙袋的、打桩的、喊号的。堤下搭着棚子,有人进进出出,抬着伤患。

她掀开车帘,眼睛在人群里找。

找了一遍,没找到。那些人全都穿着一样的蓑衣,戴着一样的斗笠,浑身是泥,分不清谁是谁。她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她急了,跳下车,踩着泥水往堤上跑。赵虎跟在后面,没拦。

堤上的泥又滑又深,她跑了两步差点摔倒,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桩才站稳。她没停,继续跑。跑上堤坝,她站在人群中间,四下张望。她看见一个背影,跑过去,拉住那人的袖子。“爹——”那人转过头,是一张陌生的脸,满脸困惑地看着她。昭月松开手,退了一步。“对不住,认错了。”

她又去找。又认错了一个。她的心开始往下沉。她站在堤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害怕——万一找不到呢?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这一次她没再看背影,她看着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的脸。都不是。都不是。

她走了大半条堤坝,腿开始发软。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东段再加固一层!沙袋不够去西边调!快去!”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人站在堤边,手里拿着铁锹,正朝几个人比划着。他的蓑衣破了,露出里面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斗笠歪了,露出半边脸——黝黑,粗糙,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青茬。但人很结实,肩膀宽了,胳膊粗了,蓑衣下面能看出肩背的线条。堤上搬了半个月的沙袋,把一身书生的筋骨练硬了。

那是她爹。

昭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跑过去,站在他身后。“爹。”

那个声音停了。林致远握着铁锹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慢慢转过身来。他晒得很黑,瘦了不少,但人是结实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嘴角起了泡,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没变。

他看见昭月,愣住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堤上很吵,但昭月什么都听不见。林致远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来了?”

昭月吸了吸鼻子,使劲擦了把脸。“我来帮你。”

林致远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你娘知道吗?”

昭月点头。“知道。我给她留了信。”她顿了顿,声音发抖。“娘在家等着,姨母也等着。大哥给我派了人,一路护送过来的。”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衣裳、沾满泥的鞋、红肿的眼睛、晒黑的脸。他想起她从京城一个人跑到这儿,走了半个月,路上全是灾民,路断了,雨没停过。他的眼眶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哑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想碰她一下——碰她的肩膀,或者擦她脸上的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全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他把手缩回去,在衣裳上擦了擦,又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顶。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的手在抖。

“来都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差点被风吹散。

昭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站在堤上,站在泥水里,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哭得浑身发抖。林致远看着她,眼睛红透了。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哑着嗓子喊:“东段加固!别停!”声音又大起来了,但昭月听出来,他在掩饰什么。

钱同知从堤下跑上来,看见林致远,又看见昭月,愣了一下。“大人,这位是——”

林致远头也没抬。“我闺女。”

钱同知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昭月——衣裳脏了,头发散了,站在泥水里,哭得稀里哗啦。从京城跑到这儿,从宫里跑到堤上,这姑娘,胆子不是一般的大。他想起林致远为什么来青州——从二品降到四品,从刑部侍郎变成知府,不都是因为这丫头闯的祸吗?现在她来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干活。

林致远看了昭月一眼,哑着嗓子说:“你先回府衙。你在这儿,爹分心。”

昭月摇头。“我不走。我就在堤下,帮忙熬药。不会添乱的。”

林致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再让眼泪下来。他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转过身,继续指挥。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长贵。”

一个年轻后生跑过来,是他从京城带来的那个。长贵看见昭月,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姑娘,您说您这——夫人得多心疼啊。”昭月没说话,眼泪又涌了出来。长贵赶紧擦了擦眼睛,不敢再说了。林致远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带她回去。安排个住处。”长贵应了一声,走到昭月面前。“姑娘,跟我来吧。”

昭月站在原地,看着林致远的背影。他已经走远了,站在堤边,挥着铁锹,哑着嗓子喊号子。脊背挺得笔直,但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昭月站着没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长贵在旁边等着,没催。过了很久,昭月转过身,跟着长贵走了。

长贵把昭月带到府衙后衙,给她安排了一间屋子。“姑娘,您先歇着。大人这边忙完了就回来。”昭月看了一眼那间屋子,没进去。她转过身,又往堤上走。长贵跟在后面,张了张嘴,没敢拦。

昭月没上堤。她去了堤下的营地,找到管药材的人,说自己学过医,能认药、能处理外伤。那人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指了一堆药材让她分。昭月蹲下去,一味一味地分,手很稳,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赵虎跟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搬东西了。

晚上,林致远从堤上回来。他先去堤下看了一圈,又去营地里转。远远地,他看见昭月蹲在棚子边上,给一个老人包扎伤口。她的手很轻,一边包一边跟老人说话,老人听不清,她凑过去,又说了一遍。林致远站在远处,没过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他蹲在昭月旁边,把手臂伸过去。昭月抬起头,看见他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已经凝了,但泥和血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怎么弄的?”昭月问。林致远哑着嗓子说:“搬石头划的。没事。”昭月没说话,拿出药粉和布条,给他清理伤口。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林致远的手抖了一下,但没出声。昭月低着头,把伤口包好。林致远看了看包扎好的手臂,说:“下次别用这么好的药,留着给灾民用。”昭月没理他。

长贵端了两碗饭过来,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林致远端起一碗,低头吃。昭月也端起一碗。她吃了一口,愣了一下。她爹吃饭的样子变了。以前在京城,他吃饭慢条斯理的,一口一口,安安静静。现在他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扒,像是饿了好几天,又像是赶时间。昭月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林致远三两口把饭扒完,放下碗,站起来。“我上去了。”昭月抬起头。“爹,你歇一会儿——”林致远已经走了。

昭月看着他消失在堤上的背影,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她吃得很慢,和以前一样。

京城。

御书房里,棠珩批了一整天的折子。魏顺进来添茶,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几块饼,是槐花饼。这个季节槐花开得好,御膳房做了新鲜的。

棠珩看了一眼,随口问:“这是什么?”魏顺说:“御膳房新做的槐花饼。皇后娘娘让送过来给您尝尝。”棠珩“嗯”了一声,没动。魏顺把碟子放在案角,转身要走。棠珩忽然开口:“这个澄儿爱吃。给他送过去。”魏顺愣了一下,应了一声,端起碟子。走到门口,棠珩又叫住他。“别说是我送的。”魏顺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棠澄在兵部值房里看折子。这些天水患,兵部也忙——调兵防溃堤、运粮草、维持秩序。他面前摊着北境军费的咨文,看得入神,连魏顺进来都没注意。魏顺把碟子放在桌角。“殿下,这点心您尝尝。”棠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放着吧。”魏顺没走。他站在旁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陛下说,这个您爱吃。”

棠澄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魏顺。魏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棠澄看着那碟槐花饼,愣了一会儿。他上次随口说了一句“还行”,以为没人记得。他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凉了,但还是甜的。他嚼了两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他把饼放下,站起来。“我去给父皇请安。”魏顺愣了一下。“殿下,这会儿——”棠澄已经走出去了。

青州。

堤上的水终于退了。林致远站在堤上,看着河面,没说话。钱同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过了很久,钱同知开口。“大人,下去歇会儿吧。水退了,不会再来一波了。”林致远没动。钱同知又说:“您闺女来了,您也不去看看她?”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堤下走。

营地里,昭月在熬药。她低着头,看着火,手里拿着一把破扇子,一下一下地扇。林致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火。昭月抬起头,看见他。“爹。”林致远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火,又看了看她熬的药。“还有多少?”昭月说:“不多了。药材不够,我让人去找了。”林致远“嗯”了一声,站起来。“别熬太晚。”昭月说:“知道了。”

林致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我让人从府库里再找些药材出来。”昭月愣了一下。“能行吗?”林致远没回头。“能行。”他走了。

昭月低下头,继续扇火。风从堤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京城的好闻。远处,林致远站在堤上,看着河面,没回头。他的手插在腰间,攥着铁锹的把子,攥得指节发白。他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后面。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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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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