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是在午后才发现的。昭月早上回来过，靠着她的肩膀坐了一会儿，说“娘，别想那么多”，就走了。方晓没在意，这孩子隔三差五就往回跑，她习惯了。午饭后她去昭月屋里找东西，推开门，桌上压着一封信。她拆开，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我去青州了。”她站在屋里，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方晴在坤宁宫。四省水灾，疫情风险大，太医院忙不过来，防疫的药方、药材调配、各州县的发放，都要从她这儿过。桌上摊着十几份文书，她低着头一份一份地看，旁边放着几样刚送来的药材样品，还没来得及验。方晓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方晓的脸色，手里的文书顿了一下。“怎么了？”
方晓把信递过去。方晴接过来，看完，沉默了。昭月走了，去青州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走的？”方晴问。方晓摇头。“她早上回来看过我，说想娘了。我——”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姐，怎么办？外面下着雨，路上全是灾民，到处是水，她一个人……要现在知道青州怎么样，致远怎么样，昭月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致远交代……”
方晴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她想去乾元殿找棠珩，走到门口，停住了。河南溃堤，山东水灾，四省告急。他昨天一夜没睡，今天还要见大臣、批折子、调钱粮。她不能去添乱。她站在门口，攥着门框。
“别急。”方晴转过身，声音比平时紧，但还算稳，“先派人去找。方府的人，我身边的人，都派出去。她走不远。”方晓点头，转身就走。方晴叫住她。“别声张。”方晓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出去了。
方晴站在屋里，站了很久。她想起昭月早上说“想娘了”，想起她站在门口看了方晓一眼才走。她那时候就决定了。方晴闭了一下眼睛，没让眼泪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走回桌前，坐下，继续看文书。手很稳，但纸上写的什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棠珩是在傍晚才听说的。他刚从御书房出来，魏顺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陛下，皇后娘娘那边——”棠珩停下来。“怎么了？”魏顺低着头。“林姑娘走了。去青州了。皇后娘娘和林夫人午后就开始找了。”
棠珩站在原地，脸色沉下来。“怎么才报？”魏顺跪下去。“奴才知罪——”棠珩没让他说完。“加派人手。方府的人不够，从京营调。往青州方向追。”魏顺应了，转身就跑。棠珩站在廊下，看着外头的雨，站了一会儿。
他往回走，走到坤宁宫门口，停了一下。方晴和方晓都在里面，没说话。他没进去，转身走了。他叫人去把棠澄叫来。
棠澄在兵部待了一下午。水患一起，兵部也要忙——调兵防溃堤、运粮草、维持秩序。他正看咨文，魏顺来了。“殿下，陛下叫您过去。”棠澄放下咨文，跟着走了。
乾元殿里，棠珩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棠澄进来的时候，他转过身，看着棠澄心里松口气这个还在。棠澄心里咯噔一下，跪下。“父皇。”
棠珩没叫他起来。“昭月走了。你知道吗？”
棠澄愣了一下。“昭月？走了？去哪儿？”
“青州。”棠珩盯着他。
棠澄的脸白了。“父皇，儿臣不知道——”
“不知道？”棠珩的声音高了，“她一个人跑去青州，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你不知道？”
棠澄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他张了张嘴，想辩解。“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儿臣这些天一直在兵部，连她的面都没见着——”
“你没见着？”棠珩看着他，“上次她闯祸，是你帮她跑腿。再上次她惹事，也是你替她瞒着。你不知道，谁信？”
棠澄跪在那里，一口气堵在胸口。他说不知道，父皇不信。他说不是他，父皇也不信。反正他挨打挨惯了，反正他在父皇眼里就是个不省心的。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是儿臣帮的。儿臣错了，父皇罚吧。”一副你要打就打的样子。
棠珩盯着他，胸口起伏着。“你——”他深吸一口气，“朕没功夫跟你绕舌。昭月走了多久了？往哪个方向走的？谁跟着她？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到处是灾民，到处是水，她一个人——”
棠澄跪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是，是赌气。他根本不知道昭月怎么走的。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魏顺从外面跑进来，跪下去。“陛下，找到了。城门口的守卫说，今儿上午，大殿下在城门口送走了一个姑娘，往南边去了。带了马车，还有八个亲卫。”
殿内一静。棠澄跪在那里，猛地抬起头。棠泽。是大哥。他跪在那里，忽然觉得委屈，又忽然觉得不委屈了。大哥做的，那个他做的一样。他低下头，没说话。
棠珩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棠泽呢？”魏顺低着头。“大殿下在户部，一上午都在。”
棠珩没说话，转过身，背对着棠澄。“去叫回来。”
棠澄跪在殿中央，没敢动。棠珩没看他，也没叫他起来。
棠泽进来的时候，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他跪下去，没说话。
棠珩看着他。“昭月是你送走的？”
“是。”
“为什么不报？”
棠泽跪在那里，没说话。他不是没机会报。早上从城门口回来，他可以直接来乾元殿，说昭月走了，他派了人跟着。但他没来。他去了户部，批了一上午折子。他知道晚报一刻，昭月就走远一刻。他知道父皇知道了可能会派人去追。他故意没来。
棠珩看着他。“你故意不报？”
棠泽没说话。
棠珩的声音高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到处是灾民，到处是水，她一个姑娘家——你知不知道你娘和你姨母急成什么样？”
棠泽跪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儿臣知道。儿臣派了八个人跟着，沿途驿站打了招呼。她不会有事。”他顿了顿，“已经走了半天了，追不上了。”
棠珩盯着他，胸口起伏着。他知道追不上了。从城门口往南，半天工夫，能走几十里地。雨大路烂，追上了又怎样？昭月那脾气，追上了能回来吗？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两个儿子。
“都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仔细办差，若有纰漏，朕跟你们新帐旧帐一起算。”
棠泽叩首，站起来。棠澄跪在旁边，愣了一下，也站起来。两个人往门口走。
“站住。”棠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个人停下来。
棠珩转过身，看着棠澄。“你不用觉得委屈。这次不是你，哪次冤了你？哪次不是你自己作的？”棠澄站在那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棠珩继续说：“这次没你的事，是因为那丫头没找你。她要找你，你都能和她一起走了？你一点不冤。”
棠澄低下头，真是委屈想还嘴又觉得父皇既然这样想说啥都没有，攥紧了拳头。
棠珩收回目光。“下去。”
两人退出去。走到廊下，雨还在下。棠澄跟在棠泽后面，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大哥。”棠泽停下来，看着他。“是大哥不对，连累你了。”
棠澄说：“不怪你，大哥。是我文不成武不就，不招父皇喜欢。他信不过我，我认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怨气，散在雨里。
棠泽看着他，眉头皱起来。“胡说什么。”棠澄没抬头。棠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父皇对你如何你最清楚。你不服，就做出个样子来。在这儿自怨自艾，有什么用？”棠澄站在那里，没动。棠泽问：“挨打了？”棠澄摇头。棠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父皇这两天忙的有些火气，别往心里去。去吧，好好办差。”
棠澄点头，转身往兵部走。棠泽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户部走。他还要批折子。
乾元殿里，棠珩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坤宁宫走。
方晴和方晓坐在屋里，谁都没说话。方晓的眼眶红着，但没哭。方晴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桌上还摊着没看完的文书。棠珩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人抬起头。棠珩走过去，在方晴旁边坐下。
“找到了。棠泽送走的。派了八个人跟着，沿途驿站打了招呼。不会有事。”
方晓抬起头。“泽儿？”
棠珩点头。“他早上在城门口送的她。马车、亲卫、路上用的东西，都备齐了。”他顿了顿，“这孩子，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没报。”
方晓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她没说话，但攥着方晴的手松了一点。方晴看着她，又看着棠珩。“追不上了？”
棠珩摇头。“走半天了。雨大路烂，追上了也未必能回来。”他顿了顿，“那丫头主意正，认定了的事，谁拉得回来？”
方晓没说话。她想起昭月早上回来看她，靠着她的肩膀，说“娘，别想那么多”。她那时候就决定了。方晓闭了一下眼睛。
方晴看着棠珩。“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今天又忙了一天。”她顿了顿，“别管了。人去找了，泽儿安排了人，昭月不会有事的。你去忙你的，别耽误正事。晚上早点歇。”
棠珩看着她，握住她的手。“你也是。别太担心。”
方晴点了点头。棠珩站起来，看了方晓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姐妹俩。方晴握着方晓的手，没松开。方晓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姐，你说她到了青州，能找到她爹吗？”
方晴说：“能。”
方晓又问：“路上不会出事吧？”
方晴说：“不会。”
方晓没再问。方晴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把桌上的文书拢了拢，继续看。她的眼睛看着纸上的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过了很久，方晓轻声说：“这丫头，跟她爹一个脾气。认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方晴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