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千里寻父

五月二十,夜。

乾元殿里灯火通明。棠珩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几本折子,一本也没批进去。河南的折子每日一报,从未断过。今日没到——要么是雨太大路断了,要么是出了大事。他没往下想。

魏顺进来添了三次茶,每次都说“陛下,河南的折子还没到”。棠珩“嗯”一声,没动。

等了一个时辰,他站起来。“回坤宁宫。这边有消息再来报。”魏顺应了,提着灯在前面引路。

坤宁宫里,方晴还没睡。棠珩走的时候她就醒了,索性起来等着。听见脚步声,她放下书,迎到门口。棠珩推门进来的时候,满脸疲惫,眼下青黑一片。方晴没说话,伸手替他解了外袍,挂在架子上。又蹲下去帮他脱了靴子,把便鞋套上。棠珩由着她摆弄,一句话都没说。弄完了,方晴拉着他在榻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躺会儿。”棠珩靠下去,闭着眼睛。方晴坐在旁边,伸手搭在他额头上,轻轻按着。殿里很安静,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细细密密的。棠珩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像是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方晴的手没停。

偏殿里,昭月翻了个身,也没睡着。京城下了好几天的雨,到处湿漉漉的,方晴让她别来回跑了,就歇在坤宁宫。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总是不踏实——汛情一天比一天紧,她爹在青州,不知道怎么样了。

丑时三刻,宫门被拍响了。马蹄声踏破雨夜,从承天门一路传到坤宁宫。魏顺跑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声音也抖了。“陛下!河南八百里急报!”

棠珩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被子,站起来。方晴也坐直了。偏殿的门开了,昭月探出头来——她在屋里听见“急报”两个字,再也躺不住了。

棠珩接过急报,拆开。伊河、洛水暴涨。巩县、偃师多处溃堤。水淹七县,灾民无数。折子是河南巡抚两天前写的,雨太大,信使绕了远路,到今天才送到。棠珩把折子攥在手里,沉默了几息。

“传沈端、刘充、周培元。即刻到乾元殿议事。”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晴。“你先休息,放心,没事。”方晴点了点头。棠珩又看了一眼偏殿的门,昭月站在门缝后面,没出来。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乾元殿里,灯火通明。沈端、刘充、周培元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棠泽和棠澄也到了,站在一旁。棠泽眼下青黑,这几日他一直在户部帮着沈端核账,水患一起,户部的折子堆成山。棠澄站在他旁边,腰背挺直,没说话。

沈端看完折子,脸色发白。“陛下,河南的赈灾银子已经拨了,粮也调了。但溃堤——这比预想的严重。”

周培元跪下去。“陛下,今年这场雨,臣在工部二十年没见过。伊河、洛水的水位比永昌七年还高。堤坝加固的活一直没停,但水势来得太猛,多处同时告急,实在——”

“实在守不住?”棠珩看着他。

周培元伏在地上,不敢再说。

棠珩没叫他起来。“传旨工部,即刻派人赴山东、河南,所有告急堤段,能加固的加固,能疏浚的疏浚。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他顿了顿,“现在山东怎么样?没有问题还好,若有问题——朕回头跟你算账。”

殿内一静。山东的折子也没到。

天亮的时候,山东的折子到了。不是一封,是两封。第一封是五月十八写的,说雨势加大,伊河、洛水暴涨,已令各府严加防范。第二封是五月十九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青州、莱州、潍州多处告急,数名知府率众抢险,官员连日未下堤。折子最后写了一句:“各州县沟渠虽已疏浚,但上游溃堤,水势凶猛,堤坝恐难支撑。臣等当誓死守护,不让百姓再失一人。”

棠珩看完,放在案上。他扫了一眼。“百姓呢?伤亡多少?”

沈端上前一步,声音低了下去。“回陛下,折子上说……百姓伤亡惨重,具体数字还在统计。另外——”他顿了顿,“怀庆府知府孙伯庸,巡堤时被洪水冲走,至今下落不明。怕是……已经殉职了。”

殿内一静。棠珩的手顿了一下。“孙伯庸?”

沈端低下头。“是。太仆寺少卿孙绶的长子。”

棠珩沉默了很久。年前,孙绶因为粮草折子数字写错,被他从户部尚书降为太仆寺少卿。那老头跪在殿上,老泪纵横,说“臣老眼昏花”。他罚了,没留情。现在他的儿子死在堤上。

棠泽站在一旁,垂下眼睛。他想起那本折子,想起父皇在朝堂上的雷霆之怒,想起孙绶被拖出去时佝偻的背影。孙绶的儿子,死在堤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棠珩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传旨吏部。怀庆府知府孙伯庸,巡堤殉职,忠烈可嘉。着吏部尚书陈懋拟旨,从优追赠。另,太仆寺少卿孙绶,教子有方,其子为国捐躯,加恩赏——赐黄金百两,绢百匹,以示朝廷体恤。”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怀庆府知府出缺,不能耽误防汛治水。让吏部即刻遴选干员补上,三日内赴任。”

沈端叩首。“臣遵旨。”

棠珩没回头。他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雨,攥着窗框的手指节发白。

棠泽站在殿内,看着父皇的背影。他想起父皇刚才说“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孙伯庸守了,守不住了,人没了。林致远还在堤上。他不知道林致远能不能守住,但他知道,昭月已经走了。他收回目光,低下头。

棠珩转过身,扫了一眼殿内。“都去吧。各司其职。”众人领旨,依次退出。棠泽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棠珩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他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坤宁宫里,方晴坐在窗边。昭月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也没放下。昭月忽然开口。“姨母,我想回府看看我娘。她一个人在家,肯定担心。”方晴看着她,点了点头。“去吧。要是她沉不住气,让她进宫来,我开导开导她。”昭月应了一声,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晴一眼。方晴冲她点了点头。昭月推门出去了。

昭月从坤宁宫出来,天灰蒙蒙的,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耽搁,径直回了方府。

方晓在屋里坐着,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拿着笔,却没在算。她盯着窗外,神色恹恹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昭月进来,愣了一下。“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姨母那边没事了?”昭月说:“想娘了,回来看看。”她走过去,在方晓旁边坐下,靠着她的肩膀,没说话。方晓由她靠着,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昭月轻声说:“娘,别想那么多。”方晓“嗯”了一声,没接话。又过了一会儿,昭月站起来。“娘,我走了。”方晓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去吧。”

昭月站在门口,看了她娘一眼,转身出去了。

她没走远。她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昨晚听到的消息——河南溃堤,山东水灾,四省告急。青州地处下游,水头最快今夜到。她爹在堤上,好几日没下来了。她想起她爹走的那天。从二品降到四品,从刑部侍郎变成青州知府,一个人一辆马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想起她闯的祸——偷用姨母的私印,私调刑部卷宗,害得她爹被弹劾、停职、贬官。她爹在朝堂上说“臣认”,认的是她闯的祸。她爹在信里写“一切安好”,骗的是她娘,也是她。现在青州发水了,她爹在堤上。她害她爹去青州,她爹在青州遭了灾。她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坐着,她爹在堤上淋着雨。她坐不住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几包药材,姨母平时给的零用银子。不多,但够了。她铺开一张纸,给她娘写信。

“娘,我去青州了。爹一个人在堤上,我不放心。我想去看看他。”

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背上包袱,推门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棠泽歇在乾元殿偏殿。这几日水患,户部、工部的折子堆成山,他每天卯时起身,子时才歇,索性就歇在偏殿,省得来回跑。亲卫来报的时候,他正在看山东巡抚的折子。亲卫说,林姑娘一个人背着包袱从方府后门出去了,往城门口方向走。棠泽放下折子,站起来就走。

雨还在下。昭月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衣裳已经半湿了。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攥着包袱的手指节发白。她不敢停,怕一停就不敢走了。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棠泽站在雨里,一身常服,身后停着一辆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亲卫。他眼下青黑,衣裳被雨水洇湿了一片,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没撑伞,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昭月愣住了。“大哥——”

棠泽看着她。“你去哪儿?”

昭月攥着包袱,咬着嘴唇。“大哥,你拦我我也要去。我爹一个人在堤上,他要是——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我就想去看看他。”

“你就这么去?”棠泽打断她,“你能到青州?”

昭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知道自己准备得不够,知道路不好走,知道一个人去青州有多难。但她不能不去。她还要再说,棠泽抬手打断她。“去吧。一路保重。”

昭月愣住了。“大哥——”

棠泽没再说话,把手里一直拎着的包袱递给她。昭月接过来,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一眼——药材、银两、换洗衣裳,还有几包干粮。比她带的齐全多了。她又看了一眼马车,车上有药箱,有被褥,有路上用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棠泽。

“腰牌在包袱里。沿途驿站可以换马。”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这八个人跟着你。我交代过了,护你安全。有什么事,听他们的。”

昭月愣住了。她以为大哥是来拦她的。她以为要费好多口舌,要哭、要闹、要求他放她走。她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到——大哥什么都没说,直接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大哥,你不拦我?”

棠泽看着她。“拦得住吗?”昭月摇头。棠泽沉默了一会儿。“到了之后,别给你爹添乱。能帮什么帮什么,帮不上就待在一边,别让人操心。”他顿了顿,“写信回来。别让你娘担心。”

昭月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使劲点头,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雨里,攥着包袱,哭得浑身发抖。

棠泽看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抬手帮她擦。帕子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昭月怔了一下,没躲。擦到眼角的时候,她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棠泽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像被雨丝蛰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湿漉漉的,指尖攥着他的指节。她感觉到他的手也是凉的——比她的还凉。她心里跟着颤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松开手,把帕子从他手里抽过来,捂在脸上。棠泽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雨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

昭月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我走了。”她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他。雨雾蒙蒙的,棠泽站在雨里,衣袍湿了大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昭月冲他笑了一下,放下车帘。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棠泽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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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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