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和议签了。但和议签了,不等于朝堂上就消停了。
五月十九,大朝会。天还没亮透,百官已经候在承天门外。今日气氛与往日不同——和议签了,边市要开了,但怎么开、开多大、谁说了算,这些事比打仗还磨人。户部的人手里攥着折子,兵部的人脸色沉着,御史台的人站在队列里,眼皮垂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百官鱼贯而入。
棠珩升座。他扫了一眼底下——户部尚书沈端站在文官队列里,手里那份折子边角微皱;兵部尚书刘充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腰背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慎站在沈端旁边,面色如常。棠泽站在御座左下方,神色沉静。棠澄站在他旁边,腰背挺直,但眼睛一直盯着底下那几个御史。
礼官唱报完毕,殿内安静下来。
沈端第一个出列。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臣户部尚书沈端,有本奏。和议已签,边市将开。臣拟了几个细则,请陛下御览。”他翻开折子,念道:“开三个口岸。茶每年一万担,丝绸五千匹,药材按需供应。铁器不在交易之列。马匹按质论价,上等马每匹银二十两,中等马十五两,下等马十两。税额为交易额的一成,由大周收取。试运行一年。一年之后,双方再议。”
殿内安静了一瞬。御史中丞钱明出列了。“臣有异议。”他跪下去,叩首。“三个口岸,臣没意见。茶叶丝绸的数量,臣也没意见。但马匹的价格——上等马二十两,是不是太低了?草原上的马,不是这个价。北狄人拿了这么低的价,心里能服气吗?心里不服气,边市能安稳吗?”
殿内又安静了。沈端看着他,不急不慢。“钱大人觉得,应该定多少?”
钱明愣了一下。“臣以为,至少二十五两。”
沈端说:“二十五两。钱大人觉得,北狄的马除了卖给大周,还能卖给谁?”钱明张了张嘴。沈端没等他回答,继续说:“西边是更穷的部落,买不起。南边是大周,东边是大海。他们没有别的买家。这个价,他们不卖也得卖。”
殿内安静了一瞬。钱明脸色变了变,没说出话。沈端继续说:“草还没长起来,部落里还在杀马充饥。他们等不到六月了。第一批马,二十两,他们得卖。第二批马,十五两,他们也得出。为什么?因为大周的需求是固定的。马多了,价就贱。他们不卖,大周可以从别的渠道买。他们还有别的渠道吗?”
他看着钱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钱大人,这不是施舍,是交易。他们有没有得选,才是价格定多少的关键。他们没有。”钱明站在殿中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退回队列,没再说话。沈端把折子合上,叩首。“陛下,边市开之后,北狄的马会越来越便宜。因为他们只有大周这一个买家。第一批马能卖二十两,第二批可能就十五两,第三批十两。这是账,不是规矩。臣请陛下御批。”
棠珩点了点头。“准。”
沈端退回队列。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慎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慎,有本奏。”他直起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和议已签,边市将开,朝廷用度当精打细算。臣以为,可以酌情裁撤部分边军老弱,让将士们回乡务农。既能节省军费,也能补充劳力。请陛下圣裁。”
殿内一静。裁军——这个词在朝堂上已经好几年没人提过了。武将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人站出来反驳。李慎是言官之首,他说裁军,站在“为国理财”的角度,谁都说不出什么。
沈端又出列了。“臣附议。眼下承平治世,国库充盈,但日子就得省着过,居安思危。臣当着这个家,就得精打细算。北境驻军多年,每年耗费银两无数。如今边关压力减小,裁撤部分老弱,合情合理。”
刘充出列了。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动作不紧不慢,和每一次奏事一样。但他直起身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臣兵部尚书刘充,有本奏。”他看着沈端,没看别人。“沈大人说居安思危,说得太对了。臣举双手赞成。居安思危——什么是危?北狄就是危。”
殿内一静。刘充转向棠珩,声音高了半分。“陛下,永昌年间,朝廷开过两次边市。两次都是北狄求和,两次都是朝廷信了他们的诚意。结果呢?第一次,边市开了不到两年,北狄毁约犯边。第二次,边市开了三年,他们攒够了粮食铁器,转头就打过来了。永昌七年那一仗,臣记得。雁门关外,死了多少人,陛下也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永平年间,北狄消停过吗?没有。永平三年犯边,永平五年犯边,永平八年犯边,永平十一年——去年,又犯边。方将军在雁门关守了十几年,身上的伤比在座所有人都多。北狄求和,是打不动了,不是不想打了。等他们缓过这口气,草长起来了,马肥了,粮草足了,还会再来。”
他转向沈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沈大人说精打细算,臣不反对。沈大人说居安思危,臣举双手赞成。但居安思危——边关的兵,就是防着那个‘危’的。裁了,他们来了,谁去守?沈大人算账算得精,可账不是这么算的。边关若失守,沈大人省下来的那些银子,够不够买回雁门关?”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端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变,但没退。“刘大人说北狄会再来——再来的时候,再征兵就是了。现在养着十几万大军,不打仗,光吃饭,户部总不能一直供着。”
刘充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再征兵?沈大人说得轻巧。兵不是一天练出来的,将不是一天带出来的。方将军在雁门关守了十几年,才守住那道关。裁了,再想拉起来,没那么容易。”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棠珩坐在御座上,扫了一眼底下。“裁军的事,以后再议。边市的事,按沈端的细则办。开市日期,定在六月初一。”他站起来。“退朝。”
棠澄从殿里出来,追上棠泽。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记得父皇说的话,记得自己挨的打。他忍住了。棠泽看了他一眼。“朝堂上的事,回去再说。”棠澄点头,跟在他后面,没再说话。
走了几步,棠澄忽然开口。“大哥,刘大人说的那些——永昌年间开过两次边市,两次都被北狄毁了约。”他顿了顿,“他说北狄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等他们缓过来,还会再来。”
棠泽没说话。
棠澄又说:“沈大人说再来的时候再征兵。兵是那么好征的吗?舅舅守了十几年才守住那道关。刘大人说得对,裁了再想拉起来,没那么容易。”
棠泽看着他。“你知道就行。”
棠澄点头,没再问。走了一段,他又说:“大哥,你说父皇会裁吗?”
棠泽没回答。走了很远,才开口。“父皇说以后再议。”
棠澄“哦”了一声,没再问。
御书房里,棠珩靠在椅背上。今日朝堂上的争吵还在脑子里转——李慎提裁军,沈端附议,刘充寸步不让。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宴哥:和议签了,六月初一开市。谈得不易,泽儿在谈判桌上动了气,被朕罚了。澄儿去驿馆闹事,也挨了顿打。孩子越大,能力见长,脾气也都见长。你守好门户,北狄求和是真,但不得不防。珩。”
他把信折好,叫魏顺进来。“送出去。随下一封军报寄。”魏顺应了,双手接过信,退了出去。
棠珩坐直了,翻了翻案上的折子。河南的——伊河、洛水暴涨,堤坝加固的活没停,但雨势比预想的大。山东巡抚的也到了——青州等地沟渠疏浚过了,但上游水势凶猛,若河南溃堤,山东首当其冲。
他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河南的雨还在下,伊河、洛水的水位还在涨。青州那边——上游的水下来,才是真正考验的时候。
青州前阵子雨势缓了几天。林致远趁那几天下去走了走,跑了三个县,看了两处堤坝,核了一笔账,还坐堂审了几个案子。
跟刑部完全不一样。刑部审案,卷宗摆上来,人证物证俱在,被告原告各陈其词,他坐在上面听,问几句,定案。干净利落。青州不是这样。
有个案子是争地界。两家人吵了三年了,张家的地说李家的墙占了他们家一尺,李家的说张家的地契是假的。林致远坐在堂上,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他问:“地契呢?”张家说丢了。他问:“人证呢?”张家说他二叔能作证,他二叔来了,说三十年前亲眼看见张家老爷子量过那块地。林致远又问李家有什么证据,李家说他们在那儿住了四十年了,从来没听人说过那块地是张家的。两边都没证据,就靠嘴说。他在刑部的时候,这种案子根本递不到他案头。现在他坐在堂上,听两个人翻来覆去说车轱辘话,说的全是“我们家祖祖辈辈”“方圆十里谁不知道”“他这是欺负人”。他问东,他们答西。他问证据,他们说人情。他问证人,他们说良心。
林致远拍了三次惊堂木。第一次,两人声音低下去,过一会儿又高起来。第二次,两人住了嘴,过一会儿又开始争。第三次,他拍得重了,堂下安静了,两家人跪在那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好像他能从天上掉下一张地契来。他坐在上面,脑仁疼。他想动刑——在刑部的时候,遇上胡搅蛮缠的,板子一拍,什么都招了。但这案子不一样。争地界,不是谋反,不是贪墨,是老百姓的事。他是父母官不能动刑。他深吸一口气,让两家人先回去,等他想清楚再判。两家人磕了头,退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青天大老爷”。他坐在堂上,听见了,不习惯。散了堂,他坐在后衙,揉着太阳穴,觉得比审一整天大案还累。
另一个案子是分家产。老太太没了,三个儿子分家,老大说老二多占了,老二说老三藏了钱,老三说老大串通了族里。三个人在堂上吵,老太太的牌位就放在旁边。林致远听了一个时辰,听明白了——不是分不匀,是谁都不想吃亏。他想说“你们自己商量好了再来”,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老百姓的事,不能这么办。他耐着性子,一个一个问,把家产一项一项列出来,当着三个人的面分。分了两个时辰,总算分完了。三个人磕了头,出去了,到了门口又吵起来了。林致远坐在堂上,听见外面的吵声,闭了一下眼睛。
跟刑部不一样。刑部审的是案子,有卷宗,有证据,有律条。这里审的是日子。争地界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分家产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媳妇告婆婆也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卷宗上写不了这些。
他想起自己在刑部的时候,觉得最难的是审案。现在他知道了,审案反而是最简单的——案卷摆在那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没有对错,只有日子。谁的地,谁的家,谁的脸面。这些事,律条上写不清楚。
账目倒是没问题。周文炳在青州六年,账做得干干净净,一笔是一笔。但林致远核到去年冬天的账时,发现有一笔银子对不上——不多,三百两,记的是“赈灾急用”。他问了主簿,主簿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是去年雪灾,朝廷的赈灾银子还没拨下来,周大人自己垫的钱买的粮。后来银子拨下来了,周大人没把这三百两拿回去,入了公账,说是留给今年春荒备用。林致远听完,没说话。他把那笔账记下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周文炳垫付赈灾银三百两,未取回。待核。”
除了这些,还有些事不在账上。
他刚到青州的时候,天天有人请吃饭。钱同知请,各县知县请,县丞主簿也请。他拒了一部分,推不掉的,去了。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就开始说话。有人夸他“林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有人诉苦“青州这地方不好干,周大人在的时候还能撑着,他一走,底下就乱了”,有人拍胸脯“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全力辅佐”。他听着,点头,喝酒,不接话茬。
喝到现在,他觉得自己酒量都见长了。以前在刑部,一年喝不了几回。现在隔三差五就得端杯子。推不掉的那些,他去了,坐在主位上,听底下的人说场面话,偶尔应一句,散了之后回到后衙,一个人坐在桌前,觉得比审一天案子还累。
下面的官也慢慢熟了。各色各样的,各怀心思。有的觉得他是从京城贬下来的,干不长,应付差事,面上恭敬,背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有的天天围着他转,什么事都报,什么事都请示,恨不得他批个“准”字才敢动笔。有的稀里糊涂,账对不上,人说不上,问什么都答“下官再查查”,查了三天还是那句“再查查”。也有真想干事的,不多,两三个,话少,活多,交代的事不用催,自己就能办妥。
他一边巡堤、核账、审案子,一边跟这些人周旋。该敲打的敲打,该用的用,该晾着的晾着。没人教过他这些。以前在刑部,他只需要跟卷宗打交道。现在他要跟人打交道。什么人都有。
这两天,雨又下起来了。比之前还大。林致远站在堤上,蓑衣挡不住这么密的雨,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冰凉冰凉的。他在堤上站了半个时辰了,盯着水位,没说话。钱同知站在他旁边,撑着伞,伞歪着,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大人,水位又涨了两寸。”
林致远没回头。“上游来的?”
钱同知点头。“河南那边雨势不减,伊河、洛水的水位一直在涨。下来的水,迟早要到青州。”他顿了顿,“大人,要不要再加固——”
“加固。”林致远打断他,“人不够就加人,银子不够我批。堤不能溃。”他转过身,往堤下走。脚底在泥水里打了个滑,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桩才站稳。钱同知想扶他,他没让。
回到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致远换了身干衣裳,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各县报上来的仓储数、春耕数、雨情。他核了一部分,还有一半没看完。收尾的事,可以等雨停了再说。
窗外,雨声密了一阵,又缓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明天还得去下一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