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沉心静气

五月初十,第一轮谈判。

天还没亮透,棠泽就醒了。他躺在床上,把今天要谈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边市开几个口岸、禁运哪几样、公主留京的待遇——礼部拟的章程他改了三处,昨晚又看了一遍,没问题。他起身,换了朝服,往礼部衙门去。

刘充和周明远已经在了。刘充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没喝。周明远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本折子,看见棠泽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棠泽点了点头,在主位坐下。

辰时,北狄王子到了。他今天态度恭顺,进门先拱手行礼,棠泽站起来回了半礼。分宾主坐下,第一轮谈的是边市。王子姿态放得很低,说北狄愿意年年进贡良马,只求大周开放边市。棠泽按礼部拟的章程,把交易物品的清单推过去——茶、丝绸、药材、瓷器,洋洋洒洒列了十几项。王子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清单上扫了几个来回,抬起头。“殿下,这上头……没有铁器。”棠泽没接话。周明远开口了。“铁器不在边市交易之列。这是规矩。”王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容外臣回去商议。”他把清单收进袖子里,没再追问。

当天无话。王子回去之后,棠泽也回了宫。棠珩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没谈出什么,也没出什么岔子。”棠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五月十一,第二轮谈判。

王子换了个人。昨日的恭顺没了,一坐下来就把清单拍在桌上。“殿下,大周若连铁器都不肯卖,这边市开得还有什么意义?”棠泽看着他。“铁器不卖。这条不用谈。”王子站起来,声音高了。“大周口口声声说要和平,却卡着铁器不放。边市开了,北狄拿马换茶、换丝绸、换药材,换不来铁器。马背上的人没有铁,拿什么打猎?拿什么放牧?大周这是要北狄世世代代当牛羊?”

他盯着棠泽,声音忽然低了,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殿下,北狄这些年是败了,但不是败不起。我们死得起人,大周死得起吗?”

殿内一静。刘充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周明远的脸色变了。棠泽攥着茶杯,指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茶杯。“贵使失言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冷。王子站在那里,对上他的目光,没再说话。棠泽站起来。“今日就到这里。贵使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谈。”他转身往外走,没回头。

御书房里,棠珩听完棠泽的回禀,点了点头。“你做得对。他激你,你不接。”他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低着头继续翻折子。棠泽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五月十二,第三轮谈判。

王子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棠泽坐在主位,没站起来。王子行了个礼,他也不回。王子笑了笑,坐下来。

这一轮,王子没再提铁器,也没再提口岸。他聊了几句草原上的天气,聊了几句大周的茶点,像是来串门的。棠泽不接他的闲话,等着他开口。王子聊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殿下,外臣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棠泽看着他。王子说:“方老将军守了雁门关二十年,方将军又守了十几年。守来守去,守的是什么?”

殿内一静。刘充放下茶杯,周明远的脸色变了。王子继续说:“北狄是败了,但不是被打败的。是饿败的,是冻败的。大周的铁墙铜墙,挡不住北狄的骑兵,也挡不住北狄求和的使臣。方家守了那么多年,守的是大周的威风,还是方家的脸面?”

棠泽站起来。他盯着王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再说一遍。”王子没再说。他站在那里,看着棠泽的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棠泽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棠泽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回去告诉你们王上,大周的铁器,一把都不会卖给北狄。边市,大周想开就开,不想开就不开。公主,大周养得起。但你们记住——”他顿了顿,“方家守的不是威风,也不是脸面。守的是你们打了三十年都打不进来的那道关。”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刘充站起来,周明远也站起来。王子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周明远上前一步,打圆场。“殿下,贵使,今日先到这里。大家都冷静冷静,改日再谈。”棠泽没看他,盯着王子。他转身往外走。王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御书房里,棠珩靠在椅背上。棠泽站在案前,把事情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棠珩没看他,过了很久,开口。“跪下。”棠泽愣了一下,跪下去。棠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根乌木戒尺放在他手里。“举着。自己想想,你今天错在哪儿。”

棠泽举着戒尺,跪在那里。棠珩走回案后,坐下,翻开折子,不再看他。

殿内很静。棠泽跪着,戒尺举过头顶,手臂渐渐发酸。他想起王子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想起自己走到王子面前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字字不亏。但他是在谈判桌上说的。他不是方宴的外甥,他是主理和议的大皇子。方家的功绩,不需要他来维护。他维护的不是方家的脸面,是他自己的情绪。戒尺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攥紧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棠珩放下折子,看着他。“想明白了?”棠泽低着头。“想明白了。儿臣不该在谈判桌上动个人情绪。儿臣不是方宴的外甥,是主理和议的大皇子。”棠珩看着他。“你舅舅守边关,是你舅舅的事。你和北狄谈和议,是你的事。两件事不能搅在一起。你动了个人情绪,他就摸到了你的底。他知道你气什么、怕什么、在乎什么。往后谈判,你就被动了。”

棠泽举着戒尺的手在抖。棠珩没叫他放下。“跪着。继续想。”他低下头,继续翻折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棠珩放下折子。“起来吧。”棠泽把戒尺放在案上,手臂已经木了,垂在身侧,抬不起来。棠珩看着他。“明日不用去了。冷他几天。什么时候谈,朕告诉你。”棠泽应了一声,退出去。

棠澄在兵部待了一下午。他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心里不踏实。到了下午,有人传话说谈判谈崩了,大殿下进了乾元殿,一直没出来。棠澄心里一紧——进去这么久没出来,肯定是被罚了。他站起来要往宫里跑,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想了想,转身往礼部去。兵部的人说不清楚谈判的细节,他得找个知道内情的人问。

礼部值房里,几个人正在低声议论。刘琰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文书,没心思看。门被推开,棠澄站在门口。屋里的人吓了一跳,站起来行礼。棠澄没理别人,直接走到刘琰面前。“今天谈判的事,你知道多少?”刘琰犹豫了一下。“殿下,下官——”棠澄看着他。“说。”刘琰压低声音,把谈判桌上王子说的那些话学了一遍。学到最后一句“方家守了那么多年,守的是大周的威风,还是方家的脸面”时,棠澄的脸已经白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刘琰在后面喊:“殿下——”棠澄没回头。

棠澄出了礼部,骑上马就往驿馆跑。驿馆门口站着两个大周侍卫,看见他骑马过来,伸手要拦。棠澄勒住马,翻身下来就往里闯。侍卫伸手拦他,他一把推开。“殿下!您不能——”另一个侍卫上来拦,被他搡开。

王子正好在院子里,看见棠澄进来,愣了一下。棠澄站在院子中央,指着王子,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王子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害怕,是某种被验证了的满意。他低下头,语气恭顺。“二殿下息怒。”谈不动了,他巴不得出点什么乱子,有机可乘。

身后有人一把拽住棠澄的胳膊。他回头,是刘充。刘充手里还攥着马鞭,脸色铁青,拽着他的胳膊不松手。“殿下,您这是在给大殿下添乱!”棠澄愣住了。刘充把他拽出驿馆,塞进马车。“送殿下回宫。”

刘充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马车走远,脸色沉下来。他翻身上马,直奔礼部。

周明远正在值房里整理这几天的会谈记录,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刚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了。刘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今天当值的,都有谁?”

周明远皱了皱眉。“刘大人,出了什么事?”刘充没答话。他顺着周明远的目光,眼睛落在刘琰身上。刘琰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手里的文书在抖。

刘充走过去,一把揪住刘琰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是你跟二殿下说的?”刘琰的脸白了。“爹,儿子——”刘充没让他说完,一马鞭抽在他肩上。

“啪”的一声脆响,刘琰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撞翻了旁边的椅子。屋里的官员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没人敢出声。刘充又一鞭抽在他背上。刘琰咬着牙,跪下去,不敢躲,也不敢出声。

周明远冲上来,一把攥住刘充的手腕。“刘大人!这是礼部!”刘充喘着气,盯着他。周明远攥着他的手腕不放,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急。“刘大人,在礼部衙门动鞭子,传出去像什么话?二殿下刚在驿馆闹过,你再在礼部打人,北狄人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大周的官员自己先乱了!”

刘充的手在抖。他盯着周明远,胸口剧烈起伏。周明远没松手,声音放软了些。“刘大人,这里是礼部衙门,不是你刘家的祠堂。”

刘充看着周明远,又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刘琰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背上两道血痕渗出来,把官袍洇湿了一片。刘充的手慢慢松了。周明远把他手里的马鞭抽出来,放在桌上。

刘充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的呼吸还没平,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还没散干净。他想起驿馆里王子低头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满意,想起棠澄站在院子中央指着王子喊“你再说一遍”的样子。他的儿子把谈判桌上的话传出去,二殿下去驿馆闹事,北狄人看了笑话。这一连串的事,是从他儿子嘴里开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拱了拱手。“周大人,刘琰告假半日。”他一把揪住刘琰的衣领,把人拎起来。“走。”

刘琰被拽得踉跄,不敢挣扎,跟着他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周明远行了个礼,嘴唇动了动,像是告罪,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被刘充拽出去了。

刘充带着刘琰回到家,把人直接领进祠堂。刘琰跪下去,不敢抬头。刘充站在他面前。“你跟二殿下怎么说的?”刘琰的声音发颤。“儿子……把谈判桌上王子说的话,学了一遍。”

刘充一脚踹在他腿上,刘琰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地上,脸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他赶紧爬起来,跪好,不敢动。脸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刘充站在他面前。“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衙门里的事,不许往外传!二殿下去驿馆闹事,北狄人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大周的皇子沉不住气,会觉得大周的人好激。谈判桌上,大殿下好不容易撑住的场面,被你几句话毁了!”

刘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想起棠澄站在门口问他的时候,他犹豫过。但他还是说了。他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只是把谈判桌上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可看父亲的反应,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在哪儿?不该跟二殿下说?不该在衙门里议论?还是不该把谈判桌上的话往外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刘充看着他。“自己掌嘴。”

刘琰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对上那双眼睛,不敢有半点侥幸。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声音脆响,脸上立刻红了一片。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打到第十下的时候,嘴角渗出血来。刘充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第十二下,第十四下,第十六下,第十八下。刘琰的手在抖,但不敢停。第二十下,他放下手,跪在那里,脸上全是血印子。

刘充没让他起来。他转身从供桌旁取下一根家法棍子,走回来。刘琰看见那根棍子,浑身抖了一下,但没敢躲。刘充站在他面前,棍子落下去。第一下抽在背上,刘琰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咬着牙撑住。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刘琰伏在地上,不敢出声。打到第七下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打了十来下,刘充停了。他把棍子扔在地上,看着趴在地上的儿子。

“你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不知道吗?”刘琰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儿子知错了。”

刘充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他的手还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打完之后的余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明天你也告假。这副样子,不配上衙。”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刘琰伏在地上,声音哑了。“是。”

刘充出了祠堂,站在廊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叹了口气。二殿下闹了这一出,皇上那边肯定知道了。他得去请罪。自己的儿子管不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他这个当爹的脱不了干系。他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冠,往外走。

祠堂里,刘琰跪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印子,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背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二殿下站在门口问他的时候,他犹豫过。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二殿下听完之后转身就走的背影。他跪在那里,没敢起来。

祠堂很静。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他头顶绕了一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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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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