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里,棠珩刚把棠泽训完,茶还没喝一口,魏顺就小跑进来。
“陛下,二殿下在殿外跪着。”
棠珩放下茶盏。“他又怎么了?”
魏顺低着头。“二殿下去驿馆闹了一场,被刘大人拽回来了。”
棠珩闭了一下眼睛。这一个两个的,刚把大的摁下去,小的又跳起来。泽儿在谈判桌上动气,澄儿直接上门去打人。他教了这么久,打了这么多次,怎么还是不长进?
“让他进来。”
魏顺应了一声,退出去。棠澄进来,跪在殿中央,低着头,衣裳上沾了土,头发也散了,一看就是跟人拉扯过。
棠珩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干什么去了?”
棠澄没抬头。“儿臣去驿馆。”
“去驿馆干什么?”
棠澄咬了咬牙。“那北狄人羞辱大哥,羞辱外公和舅舅——”
棠珩打断他。“所以你去了。去了之后呢?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然后呢?”
棠澄不说话。棠珩看着他,心里那点火越烧越旺。“来人。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两个侍卫上前,把棠澄架起来,拖到廊下。条凳摆好了,棠澄被按上去。他趴在那里,咬着牙,心里翻来覆去。以前挨打,都是父皇亲手打。打手心,打屁股,关起门来打。疼是疼,但那是父子之间的事。现在他被两个侍卫按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裤子被褪下去。他攥着条凳边,指节发白。
侍卫举起板子,落下去。第一下,棠澄浑身一绷。第二下,他咬着牙,没出声。侍卫不敢使劲,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力道轻了。
棠珩站在殿门口,声音不高。“不许留情。”
侍卫咬了咬牙,第三下落下去,声音脆了。棠澄闷哼了一声,但没叫,没求饶,连“父皇”都没喊。他就那么趴着,攥着条凳边,一声不吭。板子一下一下落下去,他嘴里咬着袖口,把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认。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袖口咬出了血印子。侍卫的手在抖,但不敢停。第十五下,第十八下,第二十下。板子停了。
棠澄趴在条凳上,动不了。侍卫把他扶下来,血顺着腿往下淌。棠泽从凝华殿闻讯赶过来,看见廊下那个场面,脸色白了。他冲到殿门口,跪下去。“父皇,澄儿他是为了儿臣——是儿臣没管住自己,在谈判桌上动了气,澄儿才去的。求父皇责罚儿臣。”
棠珩看着他。“你的事,朕已经罚过了。他的事,是他的。”
棠泽不敢再说,跪在那里,看着弟弟被侍卫架着,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但咬着牙一声不出。
棠珩走到棠澄面前,低头看着他。“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棠澄站在那里,没抬头,也没说话。
棠珩等了一会儿。“朕问你,知不知错?”
棠澄还是不吭声。
棠珩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再打。二十。”
棠泽的脸白了。“父皇!澄儿他——”
棠珩没看他。“求情者同罚。”
侍卫犹豫了一下,把棠澄按回条凳上。板子又落下去。第二十一下,棠澄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第二十二下,第二十三下,他的手指抠着条凳边,指甲劈了,血渗出来。第二十五下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棠泽跪在那里,眼泪下来了。他膝行上前几步,冲着棠澄喊:“澄儿!认错!你快认错!”棠澄趴在那里,没动。板子还在落。第二十七下,第二十八下。棠泽站起来,冲过去,扑在棠澄身上。板子落在他背上,闷的一声。棠泽闷哼了一下,咬着牙,没动。
侍卫吓了一跳,赶紧跪下。“殿下——”
棠珩站在殿门口,看着棠泽护在棠澄身上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愿意挨,就一起打。”
棠泽没动。棠澄趴在条凳上,感觉到大哥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听见大哥刚才那声闷哼,眼泪涌出来。“不要——”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打大哥。”
棠珩看着他。“知错了吗?”
棠澄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大哥还压在他身上,大哥的手攥着他的胳膊,攥得紧紧的。他咬着牙,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砖上。“知错了。”
棠珩看着他。“大声点。”
棠澄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不甘,但也带着认。“儿臣知错了。”
棠珩站了一会儿。“滚回去,好好思过。”
棠泽先起来,把棠澄扶下条凳。棠澄站不住,靠在他身上,浑身都在抖。棠泽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挪。棠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站了很久,转身进去,坐在案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魏顺进来添茶,轻声说:“陛下,刘充在殿外求见。”
棠珩睁开眼。“让他进来。”
刘充进来,跪在殿中央,叩首。“臣教子无方,致使犬子在礼部妄议和议,传与二殿下听闻,酿成大错。臣特来请罪。”
棠珩看着他。“刘琰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朕那儿子什么脾气,朕自己知道。他不去礼部问,也会从别处听到。跟刘琰没关系。”他顿了顿,“朕一个两个,自己教不好。你儿子受委屈了。”
刘充伏在地上。“陛下,臣有罪——”
棠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扶起来。“你是老臣,忠臣。你儿子也规矩。朕不怪你,也不怪他。回去告诉刘琰,朕恕他无罪。”
刘充眼眶红了。“臣谢陛下隆恩。”他站起来,退出去。
棠珩一个人坐在案后,靠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坤宁宫走。
方晴坐在窗边翻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棠珩在她旁边坐下,往她肩上一靠,闭着眼睛。方晴伸出手,搭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按。
过了很久,棠珩开口。“澄儿挨了打,没求饶。以前挨打,不住地求饶,嫌他吵。现在不吵了,犟上了,我更生气。”
方晴的手停了一下。
棠珩说:“泽儿在谈判桌上动气,澄儿直接上门去打人。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我教了这么久,打了这么多次,怎么还是不长进?”
方晴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些。
过了一会儿,方晴开口。“你教训归教训,但有件事我得说。”棠珩睁开眼,看着她。方晴没看他,声音不高。“答应我,以后不许在气头上打孩子。气头上打,下手没轻重。打完自己又心疼。”她顿了顿,“你自己也不许动气,伤了自己。”
棠珩看着她。“知道了。”
方晴没再说话,手继续按着。棠珩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凝华殿里,棠泽在给棠澄上药。棠澄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声不吭。棠泽把药膏涂在伤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
“你怎么不认错?”棠泽问。
棠澄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我没错。那北狄人就该打。”
棠泽的手顿了一下,“没看出来父皇后面不想打了,求饶说句软话也行,伶俐劲儿哪去了?”。
棠澄又说:“以前都是父皇自己打。今天让侍卫打。”他顿了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棠泽明白了。不是不疼,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服软。不是不认错,是不想那样认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棠澄肩膀。过了一会儿,棠澄的声音又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些。“大哥,你背上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我听见你闷哼了。”棠澄顿了顿,“膝盖呢?跪了那么久,肯定也疼。我帮你上药吧。是我连累你。”
棠泽坐在床边,看着他。棠澄趴在那里,脸侧过来,眼睛红红的,嘴角还有咬出来的血印子,但看他的眼神带着愧疚。棠泽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是我连累你。我不在谈判桌上动气,你也不会去驿馆闹事。”
棠澄愣了一下。“那不一样。你是为了外公和舅舅——”
“都一样。”棠泽打断他,“父皇说得对,我是主理和议的人。在谈判桌上动气,是我的错。你去驿馆闹事,是你的错。各人的错,各人担。”他把药膏放在床头。“睡吧。”
棠澄趴在那里,看着大哥的背影。棠泽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下次别再这样了。”他推门出去。棠澄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