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国宴藏机

五月初九,傍晚。

凝和殿正殿灯火通明。皇后设宴,招待北狄使团,满朝重臣作陪。这是大周的规矩——外使来朝,国宴是礼数。但今日这宴,明面上是接风洗尘,暗地里打的什么算盘,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方晴坐在主位,穿了件绛红织金褙子,头上戴了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她平时素净,不是月白便是青绿,也不爱佩戴首饰簪环。今日这一身,端庄华贵,气象全然不同。棠珩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方晴察觉到他的目光,在桌子底下轻轻摁了一下他的手。棠珩收回目光,但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殿内设了十二席。北狄王子与公主坐客席首位,往下是几位北狄随行官员。大周这边,户部尚书沈端、工部尚书周培元各带了夫人,内阁王锡带了孙儿,兵部尚书刘充、礼部尚书周明远各带了儿子。另有一人引人注目——吏部尚书陈懋,带的是小女儿陈芷。陈家六个儿子四个女儿,陈芷是最小的,今年十二岁,规规矩矩地跟在父亲身后,行完礼便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桌面,一句话不多说。各家重臣心里各有各的算盘,但面上都带着得体的笑。

棠泽坐在棠珩下首,神色沉静。棠澄挨着他,腰背挺直,眼睛在殿内转了一圈,落在陈芷身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方晓带着昭月、昭明来了。昭明从国子监赶回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母亲旁边。昭月挨着他,眼睛在殿内转了一圈,也落在陈芷身上,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北狄王子与公主坐在客位上,两人都换了轻薄的锦袍,是入京后新裁的。几个北狄官员坐在下首,面色比早上朝会时缓和了不少——早上跪也跪了,国书也递了,皇帝说“慢慢谈”,晚上又设宴款待,看来大周是真心想和谈。王子端着酒杯,心里松了半口气。

方晴先开口,看着公主,语气温和。“这就是公主?果然好模样。”公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来之前王兄交代过,大周皇后说什么,答“是”就行。她轻声应了一个字。“是。”声音很轻,但殿内安静,众人都听见了。方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酒过三巡,乐声起。教坊司献了几曲,都是大周的雅乐,端庄大气,挑不出毛病。王子端着酒杯听着,脸上带着笑,手指却在桌下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走神。

一曲终了,王子放下酒杯,笑着开口。“久闻大周文华鼎盛,今日得见圣颜,果然名不虚传。外臣有一联,想了许久不得佳对,想请教大周的才俊。”

他顿了顿,念道:“雁门关外,马踏黄沙,二十载烽火连天,谁知将士思乡泪。”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上联说的是边关战事,说的是方宴守了二十年的雁门关,说的是那些回不来的兵。王子这是服软了,还是试探?昭明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行了个礼。“学生昭明,愿一试。”

他站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承天门内,书传青史,三百篇周诰殷盘,尽是君王恤下心。”

殿内安静了几息。雁门关对承天门,马踏黄沙对书传青史,将士思乡泪对君王恤下心。上联说边关之苦,下联说朝廷之念。王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棠珩先开口了。“好。”他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王子跟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昭明退回座位,昭月在旁边拉了他袖子一下,小声说:“行啊你。”昭明垂下眼,回到座位。

王子又开口了。“还有一事请教。”他看着殿内,随从端上一副棋盘。棋盘是圆的,棋子是方的,黑白各半,摆在盘上,总有几颗棋子悬在边缘,放不进去,也拿不出来。“这是草原上的一局残棋,外臣想了许久不得其解。”

周恪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行了个礼。“学生周恪,愿一试。”他走到棋盘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棋子,而是把棋盘转了个方向。圆盘一转,那些悬在边缘的棋子忽然找到了位置,一颗一颗落进去,严丝合缝。满殿安静。周恪退后一步,行了个礼。

棠珩笑了。“好。”王子看着棋盘,过了一会儿,也笑了。“大周才俊,果然名不虚传。”他端起酒杯,朝周恪举了一下。周恪行了个礼,退回座位。周明远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公主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殿内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久闻大周琴艺冠绝天下,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与贵国姐妹合奏一曲?”

殿内安静了一瞬。合奏——不是独奏,是邀大周的姑娘一起弹。这就有意思了。答应,得有人上;不答应,显得大周怯场。方晴看了棠珩一眼,棠珩没说话。昭月坐在下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她琴艺一般,这种场合,上不去。她看了一眼对面,在座的年轻姑娘,除了公主,只有陈芷。

陈懋站起来,行了个礼。“陛下,娘娘,臣女陈芷,愿为大周献丑。”方晴看着他,目光似有询问。陈懋点头。“小女虽不才,但此情此景,愿尽一份力。”方晴点了点头,看向昭月。“昭月,你陪陈姑娘去准备准备。”昭月站起来,应了一声,走到陈芷身边。“走吧。”

两人出了殿,站在廊下。昭月看着她。“紧张吗?”陈芷点头。昭月笑了一下。“别想那么多,尽力就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刚才还在想,要是让我上,我肯定丢人。还好有你在。”陈芷看着她,认真地说:“多谢姐姐。”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昭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什么礼啊,走吧。”

两人回到殿内。宫人抬上两张琴,并排放好。公主坐下来,陈芷坐在对面。两人对视一眼,公主先抬手,试了几个音。弹的是一首草原上的曲子,调子苍凉,节奏自由。陈芷听了几句,手指落在弦上,跟了上去。

她没有弹草原的调子,也没有弹大周的雅乐。她弹的是和声。公主的主旋律在苍凉的调子上走,她在一旁应和,不高不低,不抢不压。像风吹过草原,像水流过石间。满殿安静,没人说话。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梁上转。

公主转过头,看着陈芷。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陈芷也弯了一下嘴角。

殿内安静了几息。方晴先开口。“陈姑娘这琴,弹得好。”她看着陈芷,点了点头,“陈大人教得好。”陈懋赶紧站起来。“娘娘谬赞。”方晴又看向公主,语气温和。“公主的琴艺也好。草原上的曲子,大周难得听到。今日一听,果然不同凡响。”

公主站起来,行了个礼。“谢皇后娘娘。”

棠珩放下茶盏,笑着接话。“公主远道而来,琴弹得好,人也好。等和议定了,留在大周,朕亲自给她指一门好亲事。”他笑了笑,“大周的好儿郎多的是,定不会委屈了公主。”

殿内安静了一瞬。王子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来之前王上交代过,大周可能会提条件。公主留下,是来之前就做好的打算,是最坏的准备。他以为会在谈判桌上被逼着交出来,没想到在宴席上,大周皇帝就轻描淡写地说了。像是恩赐,像是赏脸。没有商量的余地,也不需要商量。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谢陛下隆恩。”声音不高,说完坐下了。

殿内安静了一息。陈懋端着酒杯,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在转了。公主不能回去了。嫁给谁?皇子是不可能的。大殿下是储君人选,不可能娶番邦女子;二殿下虽然顽劣,但皇上疼得紧,也不至于拿他去和亲;皇上自己纳妃——谁敢提这茬。公主不嫁皇子,不嫁皇上,那嫁给谁?满朝重臣的儿子们,都有可能。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小女儿陈芷。十二岁,规规矩矩的,什么都不懂。他收回目光,低头喝酒。旁边几位大臣各自盘算着,面上不显,手里的酒杯却端得比平时紧了些。

棠澄坐在下首,没注意那些大臣的脸色。他看了一眼公主,又看了一眼陈芷,觉得这宴会闷得很。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果子露,甜丝丝的,更闷了。他又看了一眼棠泽,大哥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佛。他又看了一眼父皇,父皇正笑着跟王子说话,好像真的只是在聊家常。他忽然觉得没意思。公主是来当人质的,谁都知道,但谁都不说。父皇不说,母后不说,大哥不说,那些大臣们也不说。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吃菜,笑,好像真的只是在吃饭。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没再抬头。

酒过三巡,棠珩站起来。“今日就到这里。使团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改日再谈。”

王子站起来,行了一礼,带着公主和官员退了出去。公主跟在兄长后面,低着头,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跟着出去了。

殿内的人陆续散了。陈懋带着陈芷往外走,陈芷跟在父亲身后,安安静静的。昭月从后面追上来,拉着她的手说:“你弹得真好。”陈芷浅浅一笑。“昭月姐姐过誉了。”昭月笑了。“以后可以来找我玩,我在姨母那儿学医。”陈芷看了父亲一眼。陈懋点了点头。陈芷才说:“好。”昭月笑了。“那说定了。”她冲陈芷摆摆手,转身走了。

棠珩和方晴走在廊下。方晴走在他旁边,没说话。棠珩忽然开口。“你今天真好看。”方晴看了他一眼。棠珩嘴角弯了一下。“穿什么都好看。”方晴又看他一眼。棠珩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方晴没挣。

走了一段,棠珩忽然开口。“泽儿的婚事,得好好盘算盘算。”方晴看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棠珩说:“不小了,该相看了。”他顿了顿,“那公主——是断不能给泽儿的。”方晴看他一眼。“那澄儿呢?”棠珩笑了一下。“你舍得?”方晴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棠珩说:“当然不行。澄儿那性子,娶个番邦公主回来,家里还不得翻了天。”

方晴走在他旁边,没接话。棠珩又说:“不过陈懋家那个小女儿,倒是不错。规矩,懂事,不张扬。”方晴看他。“你今天倒是看了不少。”棠珩理直气壮:“那不是帮你相看吗。”方晴没理他。棠珩又说:“你没看见?今天她那琴弹的,满殿的人都听着呢。”方晴嘴角弯了一下。“那得看澄儿有没有这个本事。”棠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棠珩忽然叹了口气。“咱们都是到了操心孩子婚事的年纪了。”方晴没说话。棠珩握着她的手,捏了捏。“不过——”方晴看他。“不过什么?”棠珩看着她,廊下的灯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不过你还是那么好看。一点没老。”方晴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棠珩笑了,把她的手握紧了些。“说一辈子也不够。”

廊下的风带着槐花香,方晴没再说话,由他牵着进了殿。门在身后关上。坤宁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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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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