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使臣朝见

五月初七,使团到京。

天还没亮透,驿馆周边已经戒严了。棠泽卯时起身,换了朝服,带着礼部和兵部的官员在驿馆正堂等候。刘充站在他右手边,周明远站在左手边,两人都没说话。棠泽坐在正堂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没喝,也没放下。使团入城的时辰、驿馆的安顿、明日朝会的礼仪,他昨晚又过了一遍。礼部报上来的章程他改了三条,周明远看了没说话,照着办了。

辰时,使团到了。驿丞跑进来通报,棠泽放下茶盏,没动。等王子走到门口,他才站起来。

北狄王子走在最前面,二十出头,身量高大,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但仔细看,那倨傲底下压着点什么——去年雁门关一仗,北狄折了三万人,元气大伤。入冬之后粮草不济,冻死饿死的比战死的还多。开春青黄不接,部落里已经杀马充饥了。求和,是活不下去了。这些事棠泽都知道。兵部的塘报、北境来的军报、方宴的私信,他都看过。北狄比大周更急,早一天开市,早一天活命。所以他让自己等了两天。

王子看见站在门口的棠泽,脚步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出来迎接的是这个人。棠泽站在台阶上,没动。他看着王子走到近前,侧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没说话,没颔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王子站在那里等了一下,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棠泽没再说,转身往里走。

驿馆正堂已经备好了茶点。棠泽在主位坐下,王子坐在客位。几个北狄官员站在王子身后,面色都不太好看。王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开口说:“殿下,我等远道而来,是为两国和议。不知何时能面见大周皇帝陛下?”

棠泽看着他。“后日朝会,陛下自会召见。”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从头到尾,没给他留寒暄的余地。王子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色变了变。

棠澄一大早就想去驿馆看看。刚出宫门,魏顺就追上来了。“殿下,陛下说,今日使团进京,您别过去。”

棠澄站住了。“我就看看。”

魏顺躬着身。“陛下说了,您远远看着就行。”

棠澄站在城楼上,看着北狄人的车队进了驿馆。那面旗帜他认得——北狄王帐的狼旗。他在兵部看地图的时候,刘充指给他看过。那面旗出现在雁门关外,就是打仗;出现在京城,就是求和。他攥着城墙的砖,指节发白。他想起舅舅在北境守了十几年,想起澈表哥信里说“北境的风比京城大,天比京城冷”,想起方宴每次来信都只有薄薄一张纸,从来没提过一个“苦”字。

车队在驿馆门口停下来。王子先从车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驿馆的匾额,脸上没什么表情。后面那辆车里出来一个姑娘,十四五岁,裹着裘皮斗篷,低眉顺眼的,跟在她兄长后面。棠澄站在城楼上看了一眼,便没再注意。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他站了很久,直到车队完全进了驿馆,才转身下去。

当天下午,周明远去了驿馆。

他不是去见王子,是去定礼仪。后日朝会,北狄使臣要上殿面圣。怎么上殿,站在哪里,怎么行礼,说什么话,都有规矩。周明远把章程念了一遍。

王子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跪拜之礼?”

周明远看着他。“这是规矩。”

王子沉默了一会儿。“北狄与大周,两国相交——”

周明远没让他说下去。“贵使若不愿行礼,可以不上殿。”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礼不可废。贵使想见陛下,就得按大周的规矩来。若不愿,驿馆备着茶水,贵使在里头歇着便是。朝会的事,不必勉强。”

王子坐在那里,手攥着茶杯,攥得指节发白。不上殿?他来京城是做什么的?北狄等不起了。去年冬天部落里杀马充饥,今年开春青黄不接,再拖下去,不用大周打,自己就垮了。他来之前王上说过,无论如何,今年之内要把市开起来。早一天开市,早一天活命。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素闻大周礼仪之邦,怎可如此折辱?”

周明远面色不变。“礼是礼,不是折辱。大周接待各国使臣,皆按此礼。贵使若觉得是折辱,那是贵使自己的事。但规矩不能改。”他顿了顿,“贵使想好了,明日朝会,自有人引贵使上殿。若没想好,不急。贵使慢慢想。”

王子沉默了很久。旁边一个北狄官员忍不住开口:“殿下,大周这是——”

王子抬手,止住了他。官员还要再说,王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官员闭上嘴,不敢再言。

王子转向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明远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那个官员终于忍不住了。“殿下,大周分明是在羞辱——”

“羞辱?”王子转过头看着他,“去年雁门关,方宴站在城墙上,咱们冲了三次,冲不上去。折了三万人。回来之后,部落里杀马充饥,冻死饿死的比战死的还多。你忘了?”

官员低下头。

王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驿馆的院子,一棵老槐树,槐花落了一地。“方宴守了雁门关十几年,咱们打过他几次?哪次占了便宜?草原上那些部落,哪个不恨他?可哪个打得过他?”他顿了顿,“大周有方宴,咱们有什么?连年征战,人越打越少,马越打越瘦。再打下去,不用大周出手,各部落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屋里很安静。几个北狄官员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五月初九,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百官已经候在承天门外。今日气氛与往日不同——北狄使臣要上殿了。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攥着笏板,面色沉着。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百官鱼贯而入。

棠珩升座。他扫了一眼底下,目光在棠泽身上停了一瞬。棠泽站在御座左下方,神色沉静。棠澄站在他旁边,腰背挺直,但眼睛一直往殿门口瞟。

“宣北狄使臣上殿。”

礼官唱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北狄王子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随行官员。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满朝文武都在看他。王子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棠珩。他想起昨天周明远说的话。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步——他其实没想好要不要跪,但腿已经弯了。他跪下去,叩首。动作生硬,但没出错。

“使臣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棠珩看着他。“免礼。”

王子站起来,从随行官员手中接过国书,双手呈过头顶。“使臣奉王命,呈递国书。”

魏顺上前接过,展开,高声宣读。

“北狄王致书大周皇帝陛下:两国交兵,生灵涂炭,本王深以为憾。愿自今以往,罢兵休战,永结盟好。请开边市,互通有无,使两国百姓各安其业。谨奉国书,以表诚意。”

殿内安静了一息。国书不长,但意思很清楚——不打仗了,开市,通好。

魏顺读完,将国书放在棠珩案前。棠珩翻开,看了一眼,合上。他看着站在殿中的王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大周与北狄,比邻而居,两国交兵多年,百姓受苦,朕亦不忍。贵使既有求和之意,大周自当以礼相待。国书朕收下了。具体怎么谈,慢慢商议便是。今日朝会,先不说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棠泽。“这几日使团可还安顿?”

棠泽出列,微微躬身。“回父皇,已安顿妥当。儿臣让他们先歇了两日,养足精神。”

棠珩点了点头。“那就好。远来是客,当尽地主之谊。”他看向王子,“皇后在宫中设了宴,请贵使与公主一同赴宴。”

他顿了一下。

“有什么事,改日再谈。”

王子站在殿中央,愣了一下。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边市开哪些、禁运怎么定、公主怎么办——一样都没用上。大周皇帝不提条件,不亮底牌,只说“慢慢商议”,还说设了宴请他们吃饭。他跪下去的时候,腿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全是汗。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棠珩,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棠泽。那个皇子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冷了他们两天,今天在朝堂上也只是答了一句“让他们先歇了两日”。轻描淡写的,好像让北狄使团在驿馆干等两天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什么都没说。他说不出什么。

“谢陛下隆恩。”

他退回队列,站定。手指攥着笏板,攥得指节发白。

棠珩扫了一眼殿内。“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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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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