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端午家宴

四月二十三朝会之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棠泽每日卯时起身,先去乾元殿看折子,巳时到御书房听兵部、礼部回禀使团筹备的事。刘充说北狄人敬勇士,更敬沉稳,话越少,对方越摸不透。周明远说国书要当面拆读,一字不能错。棠泽听完,回到自己值房,把两人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翻出兵部送来的北狄风俗志、礼部整理的前朝和议旧档,一条一条对,不懂的就圈出来,第二天再问。

五月初二,他把拟好的使团接待日程送到御书房。使团到京后,先安顿,次日面呈国书,然后开始谈。谈的时候怎么谈,他写了几条,但留了余地——等使团到了,看了人,再定。棠珩看了,没说话。棠泽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棠珩把日程放在案上,说了一个字:“行。”棠泽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棠澄从工部出来之后,棠珩让他去兵部“学学边关的事”。他每天去刘充的值房里坐着,刘充给他看北境的地图,指着雁门关说“你舅舅在这儿”。棠澄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关隘、烽火台,第一次觉得北境比他想的还要大、还要远。刘充还给他看了北境历年军费账册的摘要,不是细账,是大数。棠澄看着那些数字,半晌没说话。他想起舅舅在北境守了十几年,想起澈表哥信里说“北境的风比京城大,天比京城冷”,想起方宴每次来信都只有薄薄一张纸,从来没提过一个“苦”字。

他问刘充:“刘大人,您主战还是主和?”刘充看了他一眼。“殿下,臣在兵部三十年,见过太多次求和了。臣不是主战,是主‘看清楚’。”

棠澄点了点头,没再问。

昭明在国子监的功课一直是最好的。先生说他今年可以下场试试,他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每天比平时晚睡半个时辰,多读几页书。

五月初三,棠珩在御书房批折子。河南的折子说雨势暂缓,伊河、洛水水位回落,堤坝加固还在继续。山东巡抚的折子也到了——青州等地沟渠疏浚完毕,暂时稳住了,但上游水势未退,不敢掉以轻心。

棠珩的目光在“青州”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方晴前几日跟他说,方晓收到林致远的信了,薄薄一张纸,说一切安好。方晓把信看了两遍,说“一切都好,我偏不信”。他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叫魏顺进来。

“翰林院侍讲张怀远,让他来一趟。”

张怀远来得很快。棠珩让他坐下,开门见山。“朕有个外甥,在国子监读书。林致远家的孩子,叫林昭明。学问不错,你抽空指点指点他。”张怀远领了旨,第二天便去了国子监。

五月初五,天清气朗。方府的槐花开得正好,花瓣铺了一地,扫都扫不及。

方振山一早坐在廊下,看着那棵老槐树,没说话。昭月帮着端菜摆筷,进进出出的,比从前安静了许多。昭明从国子监回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在堂屋里坐着,安安静静的。

棠珩和方晴到的时候,棠泽和棠澄已经在了。方晴进门先看了方振山一眼,叫了声“爹”。方振山“嗯”了一声,没多说。棠珩跟在后面,也叫了声“爹”。方振山看了他一眼,还是“嗯”了一声。

人齐了。方振山上座,方晴和棠珩坐在他左右,方晓挨着方晴,昭月和昭明坐在下首,棠泽和棠澄坐在另一边。方宴不在,方澈不在,林致远也不在。三个位子空着,谁都没提。

方振山端起酒杯,扫了一眼桌上。“吃吧。”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

桌上热闹起来。棠澄凑到棠泽旁边,压低声音说:“大哥,过两天使团就到了,你可别给他们好脸色。北狄那帮人,跟咱们有仇。舅舅那边,更是不共戴天。”棠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吃饭。”棠澄低头扒饭,不说了。

方晓看着棠澄,忽然开口。“澄儿,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往外跑?晒黑了不少。”方晴看了一眼,说:“天天在工地上泡着,能不黑吗。”棠澄放下筷子,挺了挺腰板。“修堤的事办完了。地基查出来三段打得浅,让工部返了工。老工匠说,改完之后能撑住明年春汛。”

方振山看了他一眼。“办完了就好。”棠澄点头,没再多说。

昭月坐在下首,安安静静的。方振山杯里的酒少了,她无声地给他续上。方振山看了她一眼。“学医学得怎么样?”昭月说:“姨母说我还差得远,但比刚去的时候强了。”方振山“嗯”了一声。“好好学。”昭月点头,坐回去。

方晓坐在那儿,没怎么说话。方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吃了。方晴又夹了一筷子,她又吃了。方晴还要夹,她按住姐姐的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京城家家户户挂艾草、包粽子的时候,北境是另一番光景。边关不过端午,灶上不备粽叶糯米。

那天方宴照常巡营、看军报、处理军务。方澈在营里练刀,一刀一刀,比在京城时稳得多。傍晚,方宴从帐里出来,看见方澈站在营门口,往南边看。他没叫他,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方澈站了很久,转身看见他,叫了声“爹”。

方宴没问他在看什么,只说了一句:“吃饭了。”

方澈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回走。走了几步,方宴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你小姑母包的粽子,还行。就是不如你娘。”

方澈愣了一下。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帐。

青州也过端午。衙门后堂备了一桌席,钱同知张罗的。

林致远不好推,去了。菜是当地的,酒是青州的,桌上七八个人,都是府里和各县的官员。钱同知举杯,说“大人辛苦”,他喝了。又有人举杯,说“大人到任以来,百姓称善”,他又喝了。酒过三巡,桌上有人说起家里的粽子、孩子、夫人。林致远听着,偶尔点点头。

散了之后回到后衙,换了身干衣裳,在桌前坐下。桌上有一封信,方晓写的,说家里都好,昭明今年下场试试。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字:“你管好自己就行。”

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棠珩放下筷子,看向昭明。“昭明,张大人去找你了吧?”

昭明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回陛下,张大人前日来国子监考了我的功课,指点之后,建议我再过几个月可以下场试试。谢陛下。”棠珩摆摆手。“坐下吃饭。”昭明坐下来,昭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方晓看着昭明,眼眶红了一下,别过脸去,没让任何人看见。

棠澄又闲不住了,凑到昭明旁边。“昭明,以后中了状元别忘了我们。”昭明认真地说:“不会忘的。”棠澄乐了。“你还真敢想!”棠珩在旁边听着,慢悠悠地开口。“比你强。”棠澄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敢接话。一桌人都笑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方振山放下筷子。

“好男儿志在四方,”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守边关、护百姓,都是正事。哪个大丈夫不是在风里雨里熬出来的?天天守在老婆孩子身边,有什么出息。”

他看了一眼棠珩。棠珩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方晴低下头。方晓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棠珩端起酒杯。“爹,敬您。”方振山看着他,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棠珩坐着,方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

方振山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方宴常坐的位置,停了一息,放下。

棠澄站起来,端起杯子。“外公,我也敬您。”方振山看着他,端起杯子。方晴在旁边说:“少喝点。”方振山瞪了她一眼,把酒喝了。棠澄也跟着喝了,坐下来的时候脸有点红,偷偷看了外公一眼。方振山没看他,他又把目光收回来,嘴角翘着。

方振山看着一桌人,看棠泽沉稳了,看棠澄不咋呼了,看昭月安静了,看昭明还是那个样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都长大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棠泽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棠澄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方晓低下头,方晴嘴角弯了一下。方振山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家宴散了。棠珩和方晴走在廊下,方晴走在他旁边,没说话。魏顺从后面追上来。“陛下,北境来报,使团后日到京。”

棠珩脚步顿了一下。“知道了。”

月亮升起来,照着廊下的槐花。方晓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她没在等谁,只是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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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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