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百官已经候在承天门外。今日气氛不同——北境八百里加急的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兵部的人站在队列里,脸色沉着。户部的人手里攥着折子。礼部尚书周明远站在文官队列中段,面色如常。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百官鱼贯而入。
棠珩升座。他扫了一眼底下——兵部尚书刘充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腰背挺直;户部尚书沈端站在文官队列里,手里那份折子边角微皱;工部尚书周培元站在沈端旁边,手指攥着笏板。
棠泽站在御座左下方,神色沉静。棠澄站在他旁边,腰背比从前直了些。
礼官唱报完毕。
刘充第一个出列,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
“臣兵部尚书刘充,有本奏。北狄遣使至雁门关外,称其王愿罢兵求和,请开边市。使团约三十人,狄王子带队,已至关外候旨。请朝廷示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刘充继续说:“另,北境去岁大战,军械损耗甚大。各镇均有折子呈上,请求更换。臣已核过,确需更换。请户部核银。”
棠珩开口了。“准使者进京。着皇长子棠泽主理此事,兵部尚书刘充、礼部尚书周明远协办。使团进京之后,兵部负责谈判章程,礼部负责接待礼仪。拿出章程来。”
他看了棠泽一眼,又补了一句:“使团进京后,你每日听礼部、兵部回禀进度。有决断不了的,再来问朕。”
棠泽出列跪下:“儿臣遵旨。”
刘充叩首:“臣遵旨。”
周明远出列跪下,也叩了首:“臣遵旨。”
三人退回队列。
沈端出列了。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动作比平时急了些。
“臣户部尚书沈端,有本奏。接河南六百里急报,河南连降大雨,开封、归德、彰德等府雨势甚猛,伊河、洛水暴涨,已有低洼之处漫水。山东济南、青州等地亦有雨情,目前尚稳,但若上游水势下泄,恐受波及。”
殿内微微一静。
沈端翻开折子,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臣已核过部分数据,但尚需三日查实各地仓储、河防实况,才能拿出完整章程。请陛下给臣三日。另,臣请即刻遣农官、工部属官赴河南、山东,指导百姓疏浚沟渠、加固堤坝、排涝保苗。事不宜迟。”
棠珩看着他。“准。三日为期。人,今日就派。河南为重,山东跟进。”
沈端叩首:“臣遵旨。”他站起来,退回队列。
周培元出列了。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
“臣工部尚书周培元,有本奏。今年河防岁修的银子,户部还没拨。各地报上来的工程,臣已经核了一部分,但银子不到位,工部没法往下安排。”
棠珩没接他的话。他把目光转向棠澄。
“棠澄。”
棠澄出列跪下。
“修堤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棠澄的声音稳稳的。“回父皇,城外那段河堤,儿臣已按您的吩咐督办了二十天。目前已完工七成,剩余三成。照现在的进度,再十天能全部完工,赶在汛期之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工程的事,儿臣刚开始不懂。这二十天,儿臣跟着工部的几位大人学,也跟着堤上的老工匠学,现在多少懂了一点。地基该挖多深、石料该用多大、灰浆该怎么和——这些,儿臣都记在折子里了,请父皇御览。”
魏顺上前接过折子,转放在棠珩案前。
棠澄继续说:“儿臣问过堤上的老工匠,这次修的堤,按现在的标准,能抵五六年。但如果地基再挖深一尺,石料再选大一号的,能抵十年。工部的大人说,那样要多花三成的银子,工期也要延长半个月。儿臣拿不准,没敢定,请父皇示下。”
他退后一步,跪下。“父皇,儿臣办差回来复命。”
棠珩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拿起案上那本折子,翻了翻,又放下。
“工期的事,你定。能赶在汛期前完工,就行。工程质量——按老工匠说的办。地基再挖深一尺,石料换大一号的。银子的事,让工部和户部商量。工期延长半个月,来得及。”
他顿了顿。“起来吧。”
棠澄叩首,站起来,退回队列。站到棠泽旁边的时候,棠泽侧头看了他一眼。棠澄没看他,但腰背挺得比平时更直。
棠珩的目光落在周培元身上。殿内安静了一瞬。
“周培元。”
“臣在。”
棠珩的声音不高。“黄河沿线各段的工程,你派人去查。河南雨势已急,伊河、洛水暴涨,你工部的人今日就动身。该加固的加固,该疏浚的疏浚。盯紧了。”
周培元叩首:“臣遵旨。臣这就安排人下去,今日就动身。”
棠珩收回目光。“还有事吗?”
没人出列。
“退朝。”
百官从承天门退出来。有人低声议论,但没人大声。
“河南要是溃堤,山东也好不了。上游的水下来,青州那边够受的。”
“沈端这回动作快,六百里急报刚接到,今早就递上来了。”
“周培元又挨敲打了。”
说什么的都有。
御书房里,棠珩靠在椅背上。魏顺进来添茶,把几本折子放在案上。
棠珩坐直了,翻了翻。河南的急报底档——伊河、洛水暴涨,巩县、偃师等处已有漫水,幸得堤坝未溃,但若雨势不停,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折子放下,又翻开山东巡抚的折子。雨势比河南缓和,但已令各府注意沟渠疏浚,盘查仓储。折子最后附了一句话:“青州府知府林致远,到任后即冒雨下乡,督民疏浚沟渠,百姓称善。”
棠珩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方晓那句“一切都好,我偏不信”。林致远到青州快十天了,只来过一封家信,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说一切安好,勿念。方晓不信,他也不信。
现在山东巡抚的折子上写着“冒雨下乡”“百姓称善”。他没看错人。但“冒雨下乡”四个字后面藏着什么,他大概能猜到。
他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天已经放晴了。但他心里清楚,河南的雨还在下。伊河、洛水的水位还在涨。北狄使者要进京,北境的军械要换,河南山东要赈灾,河防要加固。
国库是有底子,但也经不起这么花。哪一件不要银子?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坤宁宫走。
坤宁宫里,方晴坐在窗边翻医书。
棠珩推门进来的时候,方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方晴放下书,棠珩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闭着眼睛,闷闷地叹了口气。
方晴没说话。她伸出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指尖陷进发丝里,一下一下地按。力道不重,但稳。从后脑勺按到脖颈,又从脖颈按回后脑勺,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棠珩没动,也没睁眼。她的手指按到颈窝的时候,他整个人松了一下,肩膀往下沉了沉。
屋里很静。窗外的槐花被风吹着,偶尔有一两朵落在窗台上,没什么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方晴轻声开口。“河南那边,严重吗?”
棠珩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上传来。“还没溃堤。已经派人去了。”
方晴的手没停。“北狄使团呢?”
“让泽儿盯着。”他顿了顿,“北境的军械要换。赈灾要备粮备银。河防要加固。”
他说完了,没再开口。
方晴听着。四件事,三件要银子。她的手没停,继续按着。
棠珩靠在她肩上,慢慢地,呼吸沉了下去。方晴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睡着,但整个人松下来了,不像刚才绷着。
她没再说话,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些。
窗外,槐花还在落。她听了一会儿,收回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棠珩没动,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弄这个吗。”他闷闷地说。
方晴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