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中,方府院子里的老槐树开花了。
白花花的一串一串,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风一吹,花瓣便落下来,铺在廊下,扫都扫不及。方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丫鬟从垂花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青州来的。”
方晓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是林致远的,但比从前潦草了些,像是抽空写的。她拆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寥寥几行:
“晓儿:青州一切安好,勿念。代问爹安。”
“晓儿”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和旁边潦草的字迹不一样。
方晓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写了什么,第二遍看没写什么。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吩咐了一句:“今天的菜清淡些,爹最近胃口不好。”厨娘应了,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她知道他报喜不报忧,但她不知道他这“一切安好”,是怎么写出来的。
林致远是四月初五从京城出发的。
他走的时候,京城正是好天气,槐花还没开,但风已经暖了。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往东南走,头两天还算顺畅。到了第三天,天阴下来了。
先是蒙蒙细雨,后来雨势渐大,官道变成了泥沼。车轮陷进去,要几个人才能推出来。赶车的把式说:“大人,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要歇两天再走?”
林致远说:“不用。”
他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本《青州府志》,翻了好几遍。书页被潮气洇得发软,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看。青州有多少县,多少人口,多少田地,往年赋税多少,他都记在本子上。
走了七八天,四月十三这天傍晚,马车终于进了青州城。
雨还在下,不大,但密,像一层灰蒙蒙的纱。林致远掀开车帘,看见城门口站着几个人,撑着伞,往这边张望。马车一停,那几个人就迎上来了。
打头的是青州同知,姓钱,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撑着伞跑到车边,拱手道:“林大人!可把您盼来了!一路辛苦了!”
林致远下了车,钱同知赶紧把伞举到他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笑着说:“大人,下官已经在衙门备了薄酒,给您接风洗尘。几位知县大人也到了,都想见见您。”
林致远想说不用,但看见钱同知淋着雨,旁边几个官员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劳。”
接风宴摆在知府衙门的后堂。菜是当地的河鲜,酒是青州的米酒,不算丰盛,但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春天,已经算是尽心安排了。
钱同知坐在下首,不停地劝酒。几个官员轮流敬酒,说着“久仰大人”“大人辛苦”“以后请大人多多关照”之类的话。林致远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每次有人敬酒,他就端起来喝一口,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酒过三巡,钱同知凑过来,笑着说:“大人,您刚到,先歇几天,熟悉熟悉。衙门里的事,下官替您盯着。等天晴了,再带您到处看看。”
林致远说:“韩荣的案子,卷宗在不在?”
钱同知愣了一下。“在、在的。大人要审?”
“明天先看看。”
钱同知点头称是,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了旁边几个官员一眼,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谁都没说话。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致远回到后衙,换了身干衣裳,在桌前坐下。
他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想给方晓写封信,报个平安。写什么呢?说到了,一切都好。他落笔写了两个字——
“晓儿。”
笔顿住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他握着笔,看着纸上那两个字,“晓儿”写得工工整整的,和旁边空白的纸面摆在一起,像一句话只说了一个开头。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了。林致远放下笔。“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吏员,衣裳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气喘吁吁的。“大、大人!出事了!”
林致远站起来。“什么事?”
“北边几个村子,田里积水排不出去。连日下雨,沟渠堵了,水排不出去的话,青苗就要淹死了。”
林致远没等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蓑衣就往外走。
“大人!您的伞——”吏员在后面喊。
林致远没回头。
雨还在下,不大,但密。林致远出了衙门,往北走。路不好走,泥浆没过脚踝,靴子早就灌了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蓑衣挡不住这么密的雨,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冰凉冰凉的。他没停。
到了田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人举着火把过来,是个老者,六十多岁,佝偻着腰,衣裳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站在泥水里。他看见林致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认出来。
跟来的吏员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喊了一声:“里正,林知府来了。”
里正更愣了。他没想到,新来的知府会在半夜出现在田埂上。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什么,憋出一句:“大、大人。”
林致远点了点头,没顾上寒暄,接过火把往田里照。水已经漫过田埂,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路。青苗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尖,在火把的光里晃悠悠的。
“沟渠在哪儿?”他问。
里正领着他往沟渠那边走。渠口堵了,树枝、杂草、淤泥堆在一起,水漫不出去,倒灌进田里。
林致远站在渠边,看着那堆堵在渠口的杂物。他在刑部审了十几年案子,看得懂卷宗,看得懂证词,但沟渠怎么疏通,他是真不会。
几个跟来的吏员已经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渠。有人拿锹挖,有人用手扒,但雨大天黑,渠边滑,干得不利索。有人喊了一嗓子:“这得把渠口这几棵树砍了,不然明天还得堵!”
几个人站在那儿,你看我,我看你。没带斧头,也没人敢拍板。
林致远站在渠边,看着那几棵树,又看了看田里泡着的青苗。他开口:“砍。”
他话音刚落,钱同知带着几个人赶到了。他跑得满头是汗,伞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看见林致远站在渠边,赶紧跑过来。“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等小事,下官来处理就行了——”
林致远没看他,盯着渠口。“树砍了,渠通了,田里的水才能退。”
钱同知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他转身吆喝了几个人去找斧头,又回头对林致远说,“大人,您先回去吧,这儿交给下官——”
林致远没动。他站在渠边,看着那几个吏员在泥水里忙活。斧头拿来了,有人爬上去砍树,有人继续清渠。雨还在下,火把在风里晃,每个人的衣裳都贴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是汗。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脱下靴子,卷起裤腿,下了渠。
钱同知吓了一跳。“大人!使不得!您是知府——”
林致远没理他。渠边的泥又滑又深,他踩下去,脚底一滑,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渠壁才站稳。泥水没过小腿,冰凉刺骨。他伸手去扒那些堵在渠口的树枝,树枝上有刺,扎进手心里,疼得他一缩。他没停,把树枝拽出来,扔到岸上。
旁边几个吏员愣在那儿,不敢动。
林致远头也没抬。“愣着干什么?”
几个人反应过来,赶紧跟着干。渠口的杂物一点一点清出来,水慢慢往外涌。砍树的人手生,斧头砍偏了,树干卡在那儿。林致远上去搭了把手,几个人一起使劲,树倒了,水哗地涌出来。
钱同知站在岸上,举着火把,看着新来的知府在泥水里搬树枝、推树干,张了几次嘴,自己也跳下去一起上手干。
渠通了。田里的水慢慢往下退,露出青苗的尖,在火把的光里湿漉漉的,但还绿着。
林致远站在渠边,浑身湿透,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渗着血。他喘着气,看着水往低处流,看了好一会儿。
里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人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他看了林致远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大人,您的手——”
林致远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
里正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举着火把,火光照在林致远脸上。
回到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林致远换了身干衣裳,在桌前坐下。手上有几道口子,他用清水冲了冲,也没包扎,就那么晾着。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疼。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看见桌上那张信纸还铺在那儿,只写了两个字——
“晓儿。”
他拿起笔,在那两个字后面,添了一行。
“一切安好——”
他把这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长贵,给夫人寄去。”
长贵接过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窗外,天亮了。
方振山坐在廊下,对着那棵老槐树。
方晓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谁都没说话。槐花落在方振山肩上,方晓伸手替他拂掉。他动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方振山开口。“致远来信了?”
方晓说:“嗯。说一切都好,让问您安。”
方振山“嗯”了一声。又过了很久,他说:“那孩子,不会说不好。”
方晓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晚上,方晓坐在灯下写信。
她写得很慢,涂涂改改。
“致远:信收到。家里都好,爹精神不错,就是不爱动,我说他也不听。昭月去姐姐那儿学医了,安静了许多。昭明在国子监,先生说他功课好,你管好自己就行,别瞎操心”。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想加一句“别熬夜”,又觉得说了也白说——他在家都不听。她把笔放下,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明天一早送出去。”
丫鬟应了。方晓坐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才吹了灯。
昭月在坤宁宫坐了一下午。
面前摆着几味药材,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闻,尝,然后在本子上记。方晴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也不催。
以前昭月坐不住一刻钟。现在她能在桌前坐一下午,安安静静的,像换了一个人。方晴没夸她,但嘴角弯了一下。
乾元殿里,棠泽坐在案后批折子。
棠珩从外面进来,没出声,站在旁边看。棠泽正批一份漕运总督的折子——说今年漕船损耗比往年高,请求朝廷追加拨款。
棠泽没急着批。他先从旁边抽出一本旧档,翻了几页,对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八个字:“例行照准,新增另核。”
棠珩站在旁边看完了,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跟魏顺说了一句:“告诉他,今天早点歇。”
魏顺应了。
棠澄这些天在城外修堤的工地上泡着。
工部的人围上来,说“殿下放心,一切顺利”“用料足,工期紧,质量好”。他听着,没说话。他在吏部看过太多考语,写“勤政”的人,不一定勤政。他学了一件事:别听他说什么,看他怎么做。
他在堤上待了好几天。每天去,风雨无阻。他不跟官员坐在棚子里喝茶,他在堤上站着看。看工匠干活,看石料运进来,看地基怎么挖。
他不懂工程,但他会看人。他发现监工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他。他发现工匠干活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催“快点快点”,催得急,但地基明显没挖够深度就填土了。
他蹲下来跟一个老工匠聊天。
“您修了多少年堤了?”
“二十年。”
“那以前修堤,地基要挖多深?”
老工匠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监工,小声说:“以前要挖到硬底。现在嘛……工期紧,挖到差不多就停了。”
棠澄没说话。他想起在青州,老刘头拉着他的袖子说“小公子,你跟周大人说,让他别管了”。他学了一件事:真话,要蹲下来才听得见。
他回宫之后去找棠珩。
“父皇,工部的人说一切顺利。但儿臣觉得不对——他们说得太顺了,什么都是‘好’‘没问题’‘放心’。儿臣在吏部看过太多考语,写‘勤政’的人,不一定勤政。所以儿臣没信,自己看了几天。”
棠珩没说话。
棠澄继续说:“儿臣问了堤上的老工匠,修了二十年堤。他说这次用的石料还行,但地基打得不如从前深。以前要挖到硬底,现在挖到差不多就停了。监工催得紧,工期赶。”
他顿了顿,又说:“儿臣在吏部的时候,看过工部前年的考语,写的是‘按期完工,质量合格’。但青州那个老工匠说,前年的堤修得也不行,地基浅,撑不了几年。儿臣就在想——是不是工部的人,一直这么报?”
棠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棠澄想了想。“儿臣不懂工程,不敢乱说。但儿臣觉得,该找个懂的人去看看地基到底够不够深。如果不够,现在改还来得及。如果够了,那老工匠说的是错的,儿臣也认。”
棠珩没夸他。但过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明天你带工部的人,再去找那个老工匠,让他指出来,哪段地基浅。量清楚,报上来。”
棠澄应了一声“是”。退出去的时候,嘴角压不住。
晚上,棠珩在坤宁宫跟方晴说:“澄儿今天回禀修堤的事,把在吏部和青州学的用上了。知道听其言观其行,知道蹲下来问老百姓。没白出去。”
方晴看着他。“你夸他了?”
棠珩没说话。方晴知道,他没当面夸。但他跟她说,就是夸了。
方晴没再问,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棠珩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傍晚,魏顺匆匆走进御书房。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棠珩接过,先拆军报。
“臣方宴奏:北狄遣使至雁门关外,称其王愿罢兵求和,请开边市。使者在关外候旨,请朝廷示下。”
他把军报放在案上,又拆底下那封私信。
“阿珩:狄人遣使至关外,称愿罢兵求和,请开边市。使者态度恭顺,不像有诈。依我看,他们是真打不动了。连年征战,他们的损耗比咱们大。开市可以谈,但有条不能退:铁器不卖。铁器出了关,就是给敌人递刀。至于茶、丝绸、药材,可以谈。你那边朝堂上肯定有的吵。我这边替你看着关口,你那边准备好——该争的争,该让的让,但底线不能动。另,澈儿刀法精进,已是半个大人了。”
棠珩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宴哥:信收悉。泽儿沉稳了许多,朝中的事能搭上手了。澄儿也办了几件差事,没出大错,算是长了点记性。家中无事,不必挂念。你在北境,自己保重。”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叫魏顺进来。
“随下封军报寄去。”
魏顺应了,双手接过信,退了出去。
棠珩靠在椅背上。
窗外,槐花还在落。他想起雁门关外的风,想起方宴站在城墙上的背影,和平,谁不想要?但和平不是签个字就完了。开市之后的事,比打仗还磨人。
他坐了一会儿,叫魏顺。
“传旨,明日早朝不准告假。”
魏顺应了,转身要走。
棠珩一个人坐着。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封私信,方宴的字迹还留在纸上——“底线不能动”。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的表情。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廊下,方振山还坐着。
方晓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走过去。
“爹,该吃饭了。”
方振山没动。他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忽然开口:“那丫头,在宫里怎么样?”
方晓知道他问的是昭月。“姐姐说她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