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长亭泣别

昭月站在书房门口,叫了声“爹”。林致远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衣裳叠好,放进去;书摞齐,塞进去。一件一件,不急不缓,和他审案办事一样。

昭月走进去,站在他面前。她想说很多话,想说“爹我错了”,想说“都是我不好”。她张不开嘴。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林致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看了她很久,才开口。“你是爹的女儿。”声音不高,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昭月绷不住了,眼泪流得更凶,哭得浑身发抖。林致远没说话,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一下一下,把哭乱的头发理好。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她站在那儿哭,他站在旁边拍着她的背。

昭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没进来,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叫了声“爹”,又叫了声“姐”。林致远朝他招招手。昭明走进来,站在昭月旁边。林致远看着两个孩子。昭月的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昭明站得直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林致远开口。“爹走了以后,你们姐弟俩,要互相照顾。”昭月抬起头。昭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林致远说:“孝顺好你外公,孝顺好你娘。也照顾好你们自己。”昭月使劲点头。林致远伸出手,在昭明脑袋上按了一下,又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去吧,回去睡吧。”

昭月站着没动。昭明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拽了一下。“姐,走吧。”昭月看了爹一眼,林致远已经转过身,把包袱放到桌边。她站了一会儿,跟着昭明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致远没回头。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林致远回到屋里的时候,方晓正坐在床边。床上放着两个包袱,一个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另一个还空着。她手里拿着件衣裳,往空包袱里塞,塞得很快,一团一团的,也不叠了。听见门响,她没回头,把衣裳往包袱里一扔,擦了把眼睛。

林致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包袱,又看了她一眼。“不用准备那么多。”方晓没回头。声音哑哑的。

林致远没说话。他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承平元年,他刚入刑部,六品主事。上司说要给他介绍姑娘相看,他不好意思拒绝,硬着头皮去了。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门第。他站在刑部门口等,抱着一摞卷宗,等了很久,以为姑娘不会来了,正准备走。

她来了。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巷口,大大方方朝他走过来。他愣住了,手里的卷宗哗啦散了一地。他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她蹲下来帮他捡卷宗,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姑娘——不扭捏,不躲闪,眼睛亮亮的,像是会说话。他后来才知道,她是定国公的女儿,皇后的妹妹。他配不上她。不是门第,是他这个人。他内向,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她争强好胜,走到哪儿都是最亮眼的那一个。他怕自己不够好,他努力办案,是怕自己配不上她。十几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没松开。

方晓没挣,也没回头。过了很久,她开口。“你明天就走吧。早点启程,路上别耽误。”林致远“嗯”了一声。方晓把手抽回去,站起来,把那个空包袱拿过来,又把那团衣裳掏出来,重新叠。叠得很慢,一件一件,整整齐齐码进去。

林致远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怪我从前没好好陪你。”他的声音很低。方晓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别说这些。”她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去,把包袱扎好。林致远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方晓没动。他抱着她,没说话。她的肩膀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她开口。“明天就走吧。早点启程。”林致远“嗯”了一声。方晓没再说话,靠在他肩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灯熄了。

天还没亮透,林致远就起来了。

方晓背对着他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匀长,像是还睡着。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叫她,轻手轻脚起来,洗漱完,推门出去。下人在廊下候着,接过他手里的行囊。林致远空着手,往前院走。

方振山的房门开着,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林致远站在门口,叫了声“爹”。方振山转过头,看见他,没说话。林致远走进去,在他面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方振山看着他,没叫他起来。

三个孩子。方宴,和徐岚打了几架,打顺眼了,不到三个月就成亲,他都没来得及操心。方晴和棠珩,他不同意。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拆不开。俩人你等我三年,我等你三年,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有方晓,是他亲自操心的。他跟棠珩和方晴说,给方晓找婆家,家世高的不行,怕受委屈;功夫太好的不行,怕受气;长相不行的也不行,他闺女看着不顺眼,日子过不好。棠珩和方晴挑来挑去,挑中了刑部一个六品主事。

他见了林致远。话少,规矩,稳重。他一看就满意。读书人,看着比方宴和棠珩,还多几分欣赏。方宴太野,棠珩太沉,这个好,安安静静的,踏踏实实的,一看就能和他姑娘好好过日子。这些年,方宴在北境,方晴棠珩在宫里,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可真正天天在他跟前晃的,是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婿。

方振山站起来,走到林致远面前,低头看着他。方振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就三个字。林致远抬起头,方振山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林致远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振山站在窗边,没回头。

院子里,方晓站在那儿。昭月站在她旁边,昭明站在另一侧。方晓看着他,没说话。

林致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方晓开口。“我不送你出城了。”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林致远看着她,点了点头。方晓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门在她身后关上。

昭月站在那儿,看着她娘关上的门,又看着爹空着手,下人在后面拎着行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昭明站得直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垂在身侧。

棠澄和棠泽从外面进来。棠澄跑得快,几步就到了跟前,喘着气。“姨夫,我们来送你。”棠泽跟在后面,叫了声“姨夫”。

林致远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棠澄看看昭月,又看看昭明,不知道该说什么。棠泽站在旁边,没说话。

一行人出了城。城门在身后,官道在前面。

林致远停下来。“回去吧。”他看着昭明。“好好读书。”昭明点头。“爹,您一路保重。 ”他又看着昭月。“照顾好自己。”昭月的眼泪下来了,使劲点头。林致远看着他们,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昭月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棠澄站在她旁边,棠泽站在另一侧,昭明站在最后面。谁都没说话。

马车走了一段,昭月忽然跪下去,朝着那个方向大喊了一声。“爹——!”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马车没停,继续往前走。昭月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

棠泽走过去,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昭月没接,他拿着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昭月看着他,哭得更厉害了,但没出声。棠泽没说话,把帕子塞进她手里,扶着她站起来。

昭明走过来,站在姐姐旁边。棠澄站在后面,看着大哥蹲在地上给昭月擦眼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别过脸去。

棠泽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昭明扶着昭月跟在后面,棠澄走在最后。

城门口,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谁都没说话,一步一步,走回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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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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