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大臣休沐,皇上免朝。
棠珩在御书房批折子。今日政务不多,几本请安的折子翻过去,剩下的都是些例行公事。他批着批着,笔停了下来。
窗外有鸟叫。
他抬起头,看见窗外的树枝上,几朵嫩黄的芽苞鼓着。春光还没来,但快了。
他靠在椅背上,觉得今天哪哪儿都顺。泽儿稳,澄儿乖,朝堂上那些糟心事也暂告一段落。
“顺子。”
魏顺应声进来。
“陛下。”
棠珩把笔放下。
“北境那边,这几日有信吗?”
魏顺想了想。
“回陛下,年前来过一封。这几日没新的。”
棠珩点点头。
话音刚落,外头有小太监进来禀报。
“陛下,北境军报到了。夹着一封私信。”
魏顺接过来,双手呈上。
棠珩接过,先拆军报。例行公事的几句话:边关稳固,胡骑未犯,方将军伤势好转,已能下地行走。
他点点头,又拆开那封私信。
方宴的字迹,还是那个样子,一笔一画,用力得很。
“阿珩:
伤没事了,手臂自如,能打得动孩子。
就是澈儿这小子太倔,心里有主意,面上不说话,眼神还硬着,总觉得没打服。
边关没事,放心。
宴”
棠珩看完,嘴角弯了弯。
他把信折好,站起来。
魏顺问:“陛下,去哪儿?”
棠珩说:“去皇后那儿。”
坤宁宫的门虚掩着。
棠珩推门进去,脚步放轻了。
方晴坐在窗边,正低头缝着什么。她穿着件青色的衣裳,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连发丝都泛着浅浅的光。
安安静静的。
棠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
方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怎么来了?”
棠珩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封信递过去。
“宴哥来信了。”
方晴接过,展开。
看到一半,她笑了,又轻轻叹了口气。
“我哥这人,伤好了就惦记打孩子。”
棠珩说。
“这下你放心了吧?”
方晴点点头。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方澈那段,笑容淡了淡。
“澈儿这孩子,性子倔。在他身边,怕是要吃苦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棠珩看着她,伸手把她揽过来。
方晴愣了一下,靠在他肩上。
棠珩说。
“澈儿这样,不像宴哥的性格。”
方晴抬眼看他。
棠珩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像你。”
方晴别过脸去。
“哪里像我?”
棠珩笑了。
“心里有主意,面上不爱说话。”
方晴没接话。
棠珩贴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方晴的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耳根却还红着。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连那点红晕都染上了暖意。
棠珩没动,就那么揽着她。
屋里安静极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这安静稠得像蜜。
方晴低着头,不说话。
棠珩笑了,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就怕你不说话的时候。”
方晴愣了一下。
棠珩继续说。
“还有你那种不冷不热的眼神。每次一看我,我就觉得……是不是哪儿又做错了。”
方晴终于抬起头,瞪他一眼。
“胡说八道。”
棠珩笑得更深了。
“认真的。每次你不说话了,我心里就发慌。”
方晴看着他,低下头,小声说。
“没正形。”
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陛下。”
是魏顺。
棠珩没动,声音沉了沉。
“说。”
魏顺隔着门禀报。
“林大人在乾元殿外候着,说有要事求见。”
棠珩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方晴。
方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棠珩叹了口气。
“十次休沐,四次是方晓,三次是昭月。”
他顿了顿。
“今天林致远也来凑热闹。”
方晴忍笑,推了推他。
“去吧。”
棠珩站起来,理了理衣袍。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晴还坐在那儿,阳光落在她身上。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我去去就来。”
乾元殿。
林致远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棠珩走进去,在案后坐下。
“起来说话。”
林致远没动。
棠珩看着他。
“说吧。”
林致远叩首。
“臣有一事,求陛下恩准。”
棠珩等着。
林致远说。
“吏部表彰的咨文,刑部已经收到了。臣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
棠珩没说话。
林致远继续说。
“臣恳请陛下,把臣的名字撤下来。”
棠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理由。”
林致远沉默了一息。
“臣这些年,不过是做了份内的事。不该被这样拎出来。”
棠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致远面前。
“林致远,你是觉得自己不配,还是怕别人说?”
林致远低着头,不说话。
棠珩的声音沉下来。
“怕别人说你裙带?怕别人说你是外戚?怕别人说你升的快是因为方晓?怕别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林致远伏在地上。
棠珩说。
“朕都不怕,你怕什么?还是你真觉得自己不配?那算朕这些年瞎了眼。”
林致远的身子顿了一下。
棠珩继续说。
“朕用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方晓的丈夫?不知道你是皇后的妹夫?朕在朝堂上说过多少遍,朕用人的规矩——看才干,不看是谁的人。”
他顿了顿。
“你以为朕说那些话,是说着玩的?”
林致远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棠珩说。
“你以前怕过吗?在刑部十年,经手三百多件案子,翻出那么多冤狱,你怕过吗?”
林致远没说话。
棠珩说。
“你现在怕了。为什么?因为被人看见了?”
他蹲下来,和林致远平视。
“林致远,你要是觉得自己做不了,现在就告诉朕。朕给你安排个闲散差事,没人盯着你。”
林致远猛地抬起头。
棠珩看着他。
“行吗?”
林致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棠珩说。
“不行就回去干活。名单的事,朕定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回去想清楚,再来回话。想不清楚,就别来了。”
林致远跪在那儿,身子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慢慢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来,退出去。
棠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叹了口气。
“这一个两个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魏顺又迎上来。
“陛下,左都御史李慎求见。”
棠珩脚步顿住。
“李慎?”
魏顺应道。
“是。说有要紧事,急着面圣。”
棠珩沉默了一息。
“让他进来。”
李慎来得很快。
进门时面色沉肃,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接到一份申诉,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示下。”
棠珩接过来,翻开。
看了几行,他的眉头皱起来。
“北境士卒赵登?”
李慎低头。
“是。此人在年前北境一役中阵亡,追封流程已走完。但有人递了申诉,说他早年受过军纪处分,按例不应追封。臣核查后发现,此案的经办流程确有异常——兵部、吏部、户部三部联动,三日之内全部走完。”
他顿了顿。
“臣查过,正常的抚恤追封,从兵部核验到吏部稽勋再到户部拨款,最快也要一个月。赵登这个案子,三日走完,打破了层层审批的规矩。底下已经有人议论,说这案子办得太快,怕是有内情。”
棠珩没说话。
李慎继续说。
“臣斗胆问一句——此事,可是陛下有圣意?”
棠珩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李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说。
“请陛下圣裁。臣告退。”
他叩首,退出去。
棠珩一个人坐在案后。
他翻开那本折子,又看了一遍。
赵登。北境士卒,阵亡。早年受过军纪处分——什么处分?折子里没写,但按例不能追封。那这案子是怎么过的?
三部联动,三日走完。
谁办的?谁催的?谁有这个本事,让兵部、吏部、户部三天之内把事办完?
他想了想。方宴治军严,满朝文武谁能插手北境的事?吏部陈懋、户部沈端、兵部刘充……他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都觉得不像。
“魏顺。”
魏顺应声进来。
棠珩说。
“你去查查,最近除了北境军报,方宴的来信,还有谁往京城来过信?”
魏顺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棠珩靠在椅背上,等着。
窗外的鸟还在叫,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一刻钟后,魏顺回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陛下,查到了。正月二十三,二殿下收过北境的信。”
棠珩的手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
正月二十三收的信,二月初四事发。这中间十天,他的好儿子们干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到了。
屋里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叫棠澄来。”
魏顺应声要走。
“棠泽也来。”
魏顺愣了一下。
棠珩说。
“即刻。来乾元殿。”
魏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棠珩一个人坐着。
窗外春光正好,鸟还在叫。
他想起刚才在坤宁宫,还觉得哪哪儿都顺。
这才多一会儿。
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