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父子同行

三人一前两后走出宫门。

魏顺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再后面是几个便装的侍卫,散在人群里,看不出来。

棠澄跟着父皇往前走,走过承天门,走过御街,走过那些他从来没认真看过的地方。

他忽然发现,自己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这样走过路。

以前出宫,不是骑马就是坐车,前呼后拥。现在就这么走着,像普通人一样。

他偷偷看了一眼父皇。

棠珩走在前面,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棠澄忍不住又问了。

“父皇,咱们到底去哪儿?”

棠珩没回答。

但他拐进了一条巷子。

棠澄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牌子——兵部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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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值房里,刘充正在看折子。

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折子拿得远远的,眯着眼看。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

棠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棠泽和棠澄。

刘充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行礼。

“陛下怎么来了?”

棠珩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路过。进来看看。”

刘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没再问。只是把案上的折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棠珩腾出地方。

棠珩没看那些折子,只是坐着。

棠澄早就憋不住了。

“刘尚书,北境那边怎么样了?”

刘充看着他。

“二殿下想问什么?”

棠澄想了想。

“我舅舅……方将军,他伤好了吗?”

刘充说。

“年前军报说箭伤及骨,需静养数月。这几日没新消息,但方将军底子好,应该无碍。”

棠澄点点头,又问。

“那北境的粮草够不够?军械够不够?胡骑还会来吗?”

刘充一个一个答。

“粮草够。去年腊月追加了十万斤,用到开春没问题。军械年前换了一批,库存也足。胡骑退了,但边关的事,说不准。方将军盯着,不会有事。”

棠澄听着,眉头松了松。

棠泽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刘尚书,西境、南境那边怎么样?”

刘充看了他一眼。

“西境周淮,八年,没打过大战,但治军严,没出过乱子。南境陈肃,老将,稳。”

棠泽点点头,没再问。

刘充见棠珩一直没开口,便接着说。

“各镇将领,臣都记着。西境周淮,八年,没打过大战,但治军严,没出过乱子。南境陈肃,老将,稳。东境那边……”

他一个一个说下去,最后才说到方宴,像背书一样。

棠澄站在旁边,眼睛慢慢睁大了。这人不用看册子?全在脑子里?

刘充说了十几个,停下来,看着棠珩。

棠珩点点头。

“知道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澄儿,你刚才想问什么来着?”

棠澄愣了一下。他刚才确实想问——你怎么什么都不查?

但他现在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刘充,又看了一眼父皇,小声说。

“儿臣没想问什么。”

棠珩没说话,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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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兵部街,棠澄忍不住开口。

“父皇,刘尚书他……全记得?”

棠珩没回头。

“他在兵部三十年了。”

棠澄想了想,又问。

“那您来兵部,是查什么?”

棠珩说。

“查什么?”

棠澄说。

“就……账啊,档啊,那些……”

棠珩没回答。

走了一段,他忽然说。

“刘尚书说的话,就是账。”

棠澄愣住了。

棠泽走在旁边,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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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段,棠珩拐进另一条街。

棠澄抬头看——工部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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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值房里,周尚书不在。

几个主事正在整理卷宗,看见棠珩进来,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跪下。

棠珩没理他们。他走进去,在案前站定,随手拿起一本卷宗。

翻了几页,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去年修的河堤,在哪儿?”

一个主事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回……回陛下,在城外……”

棠珩看着他。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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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

河堤修在河边,三里长。

棠珩站在堤上,看着下面。棠泽棠澄站在他旁边。

棠珩说。

“去量量。”

棠澄愣了一下。

“量什么?”

棠珩指了指河堤。

“他们说修了三里。”

棠澄明白了。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绳子,开始量。

量了一段,又量一段。量到最后,他跑回来,喘着气说。

“父皇,只有一里半。”

棠珩没说话。

他看着那段河堤,看了很久。

棠泽也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棠珩转过身。

周培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棠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们报的三里,朕量出来是一里半。剩下一里半在哪儿?”

周培元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棠珩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回去把账理出来。从承平七年开始,哪一年、哪一项、修了多少、剩了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理不清,你看着办。”

周培元被架走了。

棠珩站在河堤上,又看了一会儿。

棠澄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绳子。

他忽然开口。

“父皇,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棠珩没回答。

棠澄又说。

“那些考语,写的都是‘勤政’、‘才长’……”

棠珩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那些考语是什么意思了?”

棠澄愣住了。

棠珩收回目光,往回走。

“走吧。还有一处。”

棠泽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段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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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

沈端坐在值房里,面前摞着半人高的账册。

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手里的笔偶尔记几个字,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抬头。

“放下就行。”

没人应。

他抬起头。

棠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沈端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

“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棠珩走进去,在案前站定。

沈端站在一旁,手心有点汗。他知道这位陛下年前刚发过雷霆之怒,开朝那日又处置了二十多人,心里难免发紧。

棠珩看了他一眼。

“忙你的,朕看看。”

沈端应了一声,回到案前,却没敢坐下。

棠珩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今年春汛赈灾的银子,从哪出?”

沈端脱口而出。

“回陛下,户部账上有预留的春汛款,三十万两。若不够,可从漕运项下临时挪借,待秋收后再补上。”

棠珩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北境粮草,年后还要追加吗?”

沈端想了想。

“暂时不用。去年腊月追加的十万斤够用到三月。三月后若战事未平,需再议。但臣已让北境把每月的消耗报上来,按月核算,不会让边关断粮。”

棠珩看着他。

“对不上的有几笔?”

沈端说。

“三笔。一笔是承平八年的马料银,五千两,账上记着拨付北境,北境的回执对不上。一笔是承平九年的漕粮损耗,报损三成,臣核下来应该是一成八。还有一笔是去年的河工拨款,拨了两万,工部报了一万五的支出,剩的五千不知道在哪儿。”

他说得很快,没有犹豫。

棠澄在旁边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棠珩又问。

“那三笔,打算怎么核?”

沈端说。

“马料银那笔,臣已经发函去北境问,等回执。漕粮那笔,需要调承运商户的账,臣准备派人去。河工那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棠珩。

棠珩没说话。

沈端说。

“臣准备去工部问问。”

棠珩嘴角动了动。

他转过身,准备走。

棠澄忽然凑过来,小声问。

“沈大人,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端愣了一下,看向棠珩。

棠珩没回头。

沈端想了想,低声说。

“臣……翻了翻账。”

棠澄眨眨眼。

“翻了翻?翻了多少?”

沈端说。

“上任一个月,翻了七成。”

棠澄愣住了。

棠泽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沈大人,您当年在哪读书?”

沈端看了他一眼。

“臣年轻时在国子监读过几年。严夫子是臣的业师。”

棠澄眼睛亮了。

“那您也挨过他的戒尺?”

沈端顿了顿,脸有些红了。

“……挨过。”

棠澄乐了,被棠泽看了一眼,又憋回去。

出来后,棠澄还在乐。

“沈大人也挨过打!”

棠珩没理他。

棠泽忽然问。

“父皇,沈大人是严夫子的学生,那……”

棠珩说。

“自己品。”

棠泽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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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棠澄一句话都没说。

走到宫门口,他忽然开口。

“父皇。”

棠珩没回头。

棠澄说。

“沈大人……他是怎么知道那些账对不上的?”

棠珩终于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棠澄。

“他翻的。”

棠澄愣住了。

棠珩继续往前走。

棠澄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想。

翻的。那些账,他翻了七成。那些数字,他记住了。那些对不上的,他知道在哪儿。

他想起刘充。三十年的兵部,全在脑子里。

他想起周培元。河堤修了一半,考语写的“勤政”。

他想起父皇问的那句话——“你现在知道那些考语是什么意思了?”

他好像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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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棠珩带着两个孩子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个小门脸,门口挂着块旧匾——雁北酒家。

棠澄愣了一下。

“父皇,这是……”

棠珩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老头,看见棠珩,没多话,直接上了三碗羊肉面。

棠澄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东张西望。面上了,埋头就吃。

“父皇,这面好吃!”

棠珩没理他,低头吃面。

棠泽默默吃着,偶尔看父皇一眼。

吃完出来,棠澄还在回味。

“父皇,下次还来吗?”

棠珩没回头。

“看你表现。”

棠澄追上去。

“那我肯定好好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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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连载中晓梦盈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