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
棠澄在凝华殿里趴着,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纸,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了。
写了涂,涂了写。案角堆着十几个墨团。
棠泽坐在对面,面前整整齐齐摆着自己的功课。他没在写,就那么坐着,偶尔看一眼棠澄。
门开了。
昭月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果然在这儿!”
她蹦进来,凑过去看了一眼棠澄的作业,笑得直不起腰。
“你怎么还有这么多?我都写完了!”
棠澄憋屈。
“你写完了还不赶紧走?”
昭月又笑了一会儿,摆摆手。
“行行行,我走我走。你慢慢写。”
说完,转身就跑。
棠澄看着她的背影,气鼓鼓地跟棠泽说:
“大哥,昭月她也能写完作业?”
棠泽没说话,把自己那摞笔记推过来。
“这一篇参考这个写。”
棠澄愣了一下,低头看那摞笔记。每一篇都标得清清楚楚,引文出处、论点要点、怎么写能过关。
他忽然有点想哭。
“大哥……”
棠泽没抬头。
“写吧。”
棠泽除了去乾元殿的时候都在陪他。
补了三天多,棠澄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篇。
宫学里,严夫子端坐堂上。
功课交上去,严夫子一页一页翻看。
棠泽的,点头。昭月的,看了昭明一眼,没说话。
棠澄的翻完了,严夫子抬起头。
“手伸出来。”
棠澄把手伸出来。手心还有几道红痕,肿已经消了,印子还在。
严夫子看了一眼。
“皇上罚过了?”
棠澄委委屈屈的点头。
严夫子说。
“那老夫就不罚了。”
棠澄愣了一下。
严夫子把功课推回去。
“你这作业,勉强算你过关。虽然质量差,胜在是自己写的,下不为例。”
棠澄赶紧点头。
严夫子又看向昭明。
“林昭明。”
昭明站起来。他过了年才九岁,站在那儿比旁边矮一截,规规矩矩的。
严夫子拿起他的功课,翻开。
“这一篇,是你写的?”
昭明点头。
严夫子又翻了一页。
“这一篇呢?”
昭明还是点头。
严夫子又翻了一页。
“这一篇呢?”
昭明不说话了。
严夫子看着他。
“替你姐姐写了多少?”
昭明低着头,不说话。
昭月在旁边急了。
“夫子——”
“闭嘴。”严夫子打断她。
他看着昭明。
“替人代笔,欺瞒师长。按宫学规矩,笞十下。”
戒尺拿起来。
“伸手。”
昭明把手伸出来。
那只手又小又薄,伸在那儿,指头并得紧紧的。
棠澄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九岁的孩子,手还没长开,巴掌大一点。
“啪。”
第一下落下去,昭明浑身一抖。手心瞬间红了一道,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啪。”
第二下。他的手开始抖,但他没缩回去。
棠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打到第三下的时候,昭明闷哼了一声。很轻,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昭月的眼眶红了。
第四下。昭明的手心已经肿起来,红得发亮。
第五下落下去的时候,感觉那红肿的手都要破了。
严夫子停了。
“念在你平日功课勤勉,减为五下。但你要记住——帮人可以,但不能替。”
昭明点头。
“回去吧。”
昭明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那只手还在轻轻发抖,但他攥了攥,没让眼泪掉下来。
昭月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散学的时候,昭月拉着昭明就跑。
棠澄在后面喊:“你们去哪儿?”
昭月没回头。
她拉着昭明一路跑回凝华殿,把门关上。
昭明站在那儿,手还垂着。
昭月拉过他的手看。手心肿得老高,血糊糊的,有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箱,抖着手往上撒药。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昭明疼得一缩。
昭月眼泪掉下来。
“疼不疼?”
昭明摇头。
昭月说。
“你骗人。”
昭明没说话。
昭月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哭。
“都怪我……我不该让你帮我写……”
昭明说。
“没事。”
昭月哭得更厉害了。
昭明站着,让她上药,没再说话。
药是前两天棠澄用剩下的,瓶子里的药粉只剩个底儿,昭月刮了半天才刮出来一点。她看着昭明的手,又看看那个空瓶子,眼泪又涌出来。
“药不够了……”
她不敢回家。
昭明这手,回去肯定瞒不住。娘看见了一定要问,问了就知道是她让昭明代笔……
她越想越难过,门开了。
棠泽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昭明的手,又看了一眼昭月脸上的泪。
没说话。
走过去,在昭明旁边坐下。
“手给我看看。”
昭明把手伸过去。
棠泽看了看,把包扎的布重新紧了紧。
“好了。”
昭明点头。
棠泽站起来,看向昭月。
“我送你们回去。”
昭月愣了一下。
“你……”
棠泽没解释,转身往外走。
昭月拉着昭明跟上。
棠澄追到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嗓子。
“昭月!你哭起来真丑!”
昭月回头瞪他,眼眶还红着。
棠澄扮了个鬼脸。
昭月气得想骂他,但昭明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
她忍住了,扭头继续走。
棠澄看着他们的背影,撇撇嘴。
御书房里,魏顺进来禀报。
“陛下,今儿宫学出了点事。”
棠珩手里的笔没停。
“说。”
魏顺说。
“林小公子挨了五下戒尺。”
棠珩的笔顿了一下。
“为什么?”
魏顺说。
“替他姐姐写功课,被严夫子发现了。”
棠珩放下笔,笑骂了一句。
“昭月这丫头,早晚该让她有个教训。”
他顿了顿。
“去,请严夫子来。”
严夫子进来的时候,棠珩已经等着了。
“夫子今日辛苦了,那几个孩子没少让您费心。”
严夫子行礼。
“分内之事。”
棠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夫子坐。”
严夫子坐下。
棠珩说。
“昭明那孩子,朕听说今日挨了打。”
严夫子点点头。
“替人代笔,不能不罚。”
棠珩说。
“夫子处置得对。”
他顿了顿。
“朕请夫子来,是想请教一件事——这几个孩子,夫子教了这么久,觉得往后该怎么带?”
严夫子沉默了一会儿。
“臣斗胆说几句。”
棠珩点头。
严夫子说。
“陛下这些日子的安排,很好。让大殿下跟户部,二殿下跟吏部,林家大姑娘跟刑部,林家小子跟礼部。一个寒假下来,几个孩子都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比天天关在宫学里念书,强得多。”
棠珩说。
“功课落下了。”
严夫子笑了。
“功课可以补。见识补不了。”
棠珩沉默了一会儿。
“朕还想让棠澄出去走一趟。”
严夫子看着他。
棠珩说。
“吏部有个实地考核的主意,让棠澄跟着下去看看。看看那些考语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严夫子想了想。
“二殿下今年十三?”
棠珩点头。
严夫子说。
“是该出去走走了。”
棠珩说。
“夫子也这么觉得?”
严夫子说。
“臣年轻的时候,也出去走过三年。回来之后,才知道书上写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棠珩。
“大殿下稳重,但稳重有余,决断不足。臣建议,让他独立办几件事。小事也行,自己拿主意,自己扛结果。练一练,就硬了。”
棠珩点头。
严夫子继续说。
“二殿下性子活,坐不住。让他出去跑跑,长长见识,比关在宫里念书有用。”
棠珩说。
“林家那小子呢?”
严夫子说。
“昭明那孩子,安静,心细,坐得住。臣建议,让他去国子监。”
他顿了顿。
“臣在国子监教了几十年,那地方读书人多,能看出谁是真苗子。昭明这孩子,以后是能成国家栋梁的。”
棠珩点点头。
“那昭月呢?”
严夫子笑了。
“那丫头,臣教不了。”
棠珩愣了一下。
严夫子说。
“她心善,有胆气。但宫学里那些东西,她不爱学,臣也逼不动她。臣听说皇后要亲自教她学医?”
棠珩点头。
严夫子说。
“那就对了。她该跟着皇后。医者仁心,正合她的性子。臣斗胆举荐一个人——太医院的孙院判,医术好,人也正派。让他偶尔来指点指点,比臣教她强得多。”
棠珩沉默了一会儿。
“夫子说这话,像是请辞的。”
严夫子没说话。
棠珩看着他。
严夫子说。
“孩子们长大了,各有各的路。臣这个夫子,也该退了。”
棠珩站起来。
“夫子——”
严夫子摆摆手。
“臣不是现在就走。臣再带几个月。等二殿下出去回来,等大殿下能独当一面,等林家小子进了国子监,等那丫头跟着皇后学出个样子来。到那时候,臣再走。”
棠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郑重地作了一揖。
“多谢夫子。”
严夫子赶紧起来,跪拜还礼。
“陛下折煞老臣了。这几个孩子,以后错不了的。”
严夫子走后,棠珩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他想起陈懋说的那些话,又想起严夫子说的这些。
两个人都说到一块儿去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凝华殿里,棠澄正趴在桌上,跟刚回来的棠泽吐槽。
“大哥,你说严夫子去父皇那儿,是不是告状去了?”
棠泽没说话。
棠澄自顾自继续说。
“我作业写成那样,昭明又挨了打,他肯定得告一状。父皇知道了,又得收拾我……”
棠泽还是没说话。
棠澄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挨打挨习惯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
棠珩站在门口。
棠澄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父、父皇……”
棠珩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怕夫子告状,就把自己管好了。”
棠澄不敢言语,缩着脖子,等挨骂。
棠珩说。
“你那作业质量差了点,好歹是自己写的。”
棠澄愣住了。父皇这是夸他?
棠珩看着他那个傻样,忽然说。
“走,和朕出宫转转?”
棠澄眨眨眼
棠珩说。
“傻了?。”
棠澄眼睛亮了。
“现在?”
棠珩站起来。
“现在。”
他看向棠泽。
“你也来。”
棠澄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棠珩看着他那个傻样,心里那点火,忽然就散了。
也不是不头疼。但看着这俩儿子站一块儿,一个傻乎乎地乐,一个闷葫芦似的杵着,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头疼。
他站起来。
“走吧。”
棠澄屁颠屁颠跟上去,棠泽默默走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