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早。
棠珩批完几本折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宫学快开学了。
他把魏顺叫过来。
“棠澄他们几个,功课写得怎么样了?”
魏顺愣了一下。
“这……奴才不知。”
棠珩放下笔。
“去,把棠澄叫来。”
棠澄来的时候,感觉情况有些不妙。
棠珩看了他一眼。
“功课呢?”
棠澄站着,没动。
棠珩等了一会儿。
“拿来。”
棠澄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棠珩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第一页,半篇策论,开了个头就没了。
第二页,两行经义,字歪歪扭扭的。
第三页,空白的。
第四页,空白的。
第五页,还是空白的。
棠珩把这几张纸放在案上。
“就这些?”
棠澄低着头。
“嗯。”
棠珩说。
“寒假一个月,功课二十篇。你写了多少?”
棠澄小声说。
“这两天写了三篇……”
棠珩看着他。
“两天写了三篇。那之前的日子,干什么去了?”
棠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棠珩替他答了。
“去吏部了。”
棠澄点头。
棠珩说。
“你大哥也去户部了。他的功课写完了。”
棠澄不说话。
棠珩说。
“昭月也去刑部了。她的功课写完了。”
棠澄还是不说话。
棠珩说。
“昭明才几岁?去礼部,功课也写完了。”
他看着棠澄。
“就你,没写完。”
棠澄低着头。
棠珩说。
“你那些理由,人家都有。怎么人家的写完了,你的没写完?”
棠澄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魏顺从外面进来,躬身道。
“陛下,吏部尚书陈懋求见。”
棠珩说。
“让他候着。”
魏顺应了一声,退出去。
棠珩转回头,看着棠澄。
“伸手。”
棠澄把手伸出来。
棠珩拿起戒尺。
“啪。”
第一下落下去,棠澄的手一抖。
“啪。”
第二下。
“啪。”
第三下。
棠珩看了看他的手——手心红了几道,肿得不算厉害。他顿了一下,把戒尺放下。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棠澄说。
“知道。功课没写完。”
棠珩说。
“还有呢?”
棠澄想了想。
“不该跟父皇顶嘴。”
棠珩说。
“还有呢?”
棠澄想不出来了。
棠珩看着他。
“你大哥在户部熬到半夜,回来把功课补上了。昭月在刑部跟着你姨夫,回来把功课补上了。昭明在礼部帮忙,自己的也没落下。”
他顿了顿。
“就你,觉得自己有理由。”
棠澄愣住了。他想说自己确实有理由——去吏部看了半个月,开朝站了四个时辰,哪来的时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父皇说得对,别人也有理由,别人写完了。
棠珩说。
“有理由,就可以不写?”
棠澄低着头,不说话。
棠珩说。
“出去吧。把剩下的补上,朕要看。”
棠澄站起来,退出去。
御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陈懋站在廊下,听见里头戒尺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他垂着眼,什么都没看。
门开了,棠澄从里面出来。
那孩子低着头,垂着手,从他身边走过去。陈懋看见他的手——手心红着,肿着,有几道血痕。
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陈懋收回目光,等着里头传话。
“陈尚书,陛下请您进去。”
陈懋进去的时候,棠珩已经把戒尺放下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陈懋坐下。
棠珩说。
“名单拟好了?”
陈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拟好了。十个人,京官七个,地方官三个。按陛下那日的意思,要树几个正面典型。臣回去翻了三天考功司的档,选出这十个人。”
棠珩接过来,翻开。
一页一页看下去。
兵部刘充,户部沈端,大理寺……
翻到第五页,他的手顿了一下。
“刑部林致远。”
陈懋说。
“是。”
棠珩抬起头,看着他。
陈懋没躲。
“林致远,承平元年入仕,刑部十年,经手案件三百七十七件。重案要案四十二件,无一冤假错漏,无一翻供喊冤。考功司十年考绩,全部优等。”
他看着棠珩。
“陛下,这个人放在名单里,臣是有私心的。”
棠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懋说。
“他升得快,外头有闲话。臣把他放在这十个人里,是想让那些闲话的人看看——吏部认的是这个。”
棠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折子。
“放这儿,朕再看看。”
陈懋说。
“是。”
棠珩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
“听说你家六个儿子四个女儿,个个成器?”
陈懋愣了一下,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
“回陛下,臣那几个不成器的,让陛下见笑了。”
棠珩说。
“老大在兵部,老二在户部,老三在地方做知县,老五跟着你在刑部。四个闺女,嫁的嫁,留的留。朕翻过他们的考绩,都是优等。”
他看着陈懋。
“你会教孩子。”
陈懋赶紧低头。
“臣不敢当。不过是管得严些,孩子们争气。”
棠珩叹了口气。
“朕就这两个,却头疼得很。”
他指了指刚才棠澄跪过的地方。
“刚才你听见了,功课没写完,还觉得自己有理。”
陈懋说。
“少年人,都这样。”
棠珩看着他。
“你那些孩子,也这样过?”
陈懋想了想。
“我家老大小时候比二殿下还皮。有一回,夫子留了十篇功课,他一个字没写,还编了个瞎话,说夫子没留。臣发现后,打了三十板子。”
棠珩说。
“打完了呢?”
陈懋说。
“老实了三天。三天后又犯。”
棠珩没说话。
陈懋说。
“后来臣想明白了——光打没用。得让他自己想学。”
棠珩说。
“怎么想学?”
陈懋说。
“臣让他跟着府里一个老账房出去走了三个月。收租、对账、应付刁民,什么破事都让他跟着。三个月后回来,他自己翻出那些书,说想看看里头写的什么。”
棠珩听着。
陈懋说。
“打,是让他知道疼。但不能只靠打。疼完了,得让他自己出去撞一回墙,撞明白了,就记住了。”
棠珩沉默了一会儿。
陈懋顿了顿。
“臣斗胆,有个主意。”
棠珩说。
“说。”
陈懋说。
“臣上次提的那个实地考核,陛下还记得吗?”
棠珩点头。
陈懋说。
“让二殿下跟着去一趟。”
棠珩看着他。
陈懋说。
“臣派刑部一个老郎中跟着,姓周。在地方上干过十年,什么猫腻都见过。殿下跟着他走一圈,回来再看那些功课,兴许就不一样了。”
他看着棠珩。
“殿下今年十三,是该出去走走了。”
棠珩说。
“你怎么知道该出去走走了?”
陈懋说。
“臣那六个儿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关在家里,长不大。出去看看,才知道天高地厚。”
棠珩想了想。
“你先下去吧”
陈懋说。
“是。”
他站起来,告退。
棠珩一个人坐在案后。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陈懋说的那些话——
“当爹这事,都是慢慢学的,陈懋当了四十一年。”
是啊,才当了几年的爹。
棠澄那孩子,功课没写完,还觉得自己有理。
可他能怎么办?
只能慢慢学。
学着怎么让他怕的不是挨打,是怕让自己失望。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名单。
林致远的名字,还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