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开学前夜

正月十一,早。

棠珩批完几本折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宫学快开学了。

他把魏顺叫过来。

“棠澄他们几个,功课写得怎么样了?”

魏顺愣了一下。

“这……奴才不知。”

棠珩放下笔。

“去,把棠澄叫来。”

棠澄来的时候,感觉情况有些不妙。

棠珩看了他一眼。

“功课呢?”

棠澄站着,没动。

棠珩等了一会儿。

“拿来。”

棠澄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棠珩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第一页,半篇策论,开了个头就没了。

第二页,两行经义,字歪歪扭扭的。

第三页,空白的。

第四页,空白的。

第五页,还是空白的。

棠珩把这几张纸放在案上。

“就这些?”

棠澄低着头。

“嗯。”

棠珩说。

“寒假一个月,功课二十篇。你写了多少?”

棠澄小声说。

“这两天写了三篇……”

棠珩看着他。

“两天写了三篇。那之前的日子,干什么去了?”

棠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棠珩替他答了。

“去吏部了。”

棠澄点头。

棠珩说。

“你大哥也去户部了。他的功课写完了。”

棠澄不说话。

棠珩说。

“昭月也去刑部了。她的功课写完了。”

棠澄还是不说话。

棠珩说。

“昭明才几岁?去礼部,功课也写完了。”

他看着棠澄。

“就你,没写完。”

棠澄低着头。

棠珩说。

“你那些理由,人家都有。怎么人家的写完了,你的没写完?”

棠澄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魏顺从外面进来,躬身道。

“陛下,吏部尚书陈懋求见。”

棠珩说。

“让他候着。”

魏顺应了一声,退出去。

棠珩转回头,看着棠澄。

“伸手。”

棠澄把手伸出来。

棠珩拿起戒尺。

“啪。”

第一下落下去,棠澄的手一抖。

“啪。”

第二下。

“啪。”

第三下。

棠珩看了看他的手——手心红了几道,肿得不算厉害。他顿了一下,把戒尺放下。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棠澄说。

“知道。功课没写完。”

棠珩说。

“还有呢?”

棠澄想了想。

“不该跟父皇顶嘴。”

棠珩说。

“还有呢?”

棠澄想不出来了。

棠珩看着他。

“你大哥在户部熬到半夜,回来把功课补上了。昭月在刑部跟着你姨夫,回来把功课补上了。昭明在礼部帮忙,自己的也没落下。”

他顿了顿。

“就你,觉得自己有理由。”

棠澄愣住了。他想说自己确实有理由——去吏部看了半个月,开朝站了四个时辰,哪来的时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父皇说得对,别人也有理由,别人写完了。

棠珩说。

“有理由,就可以不写?”

棠澄低着头,不说话。

棠珩说。

“出去吧。把剩下的补上,朕要看。”

棠澄站起来,退出去。

御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陈懋站在廊下,听见里头戒尺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他垂着眼,什么都没看。

门开了,棠澄从里面出来。

那孩子低着头,垂着手,从他身边走过去。陈懋看见他的手——手心红着,肿着,有几道血痕。

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陈懋收回目光,等着里头传话。

“陈尚书,陛下请您进去。”

陈懋进去的时候,棠珩已经把戒尺放下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陈懋坐下。

棠珩说。

“名单拟好了?”

陈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拟好了。十个人,京官七个,地方官三个。按陛下那日的意思,要树几个正面典型。臣回去翻了三天考功司的档,选出这十个人。”

棠珩接过来,翻开。

一页一页看下去。

兵部刘充,户部沈端,大理寺……

翻到第五页,他的手顿了一下。

“刑部林致远。”

陈懋说。

“是。”

棠珩抬起头,看着他。

陈懋没躲。

“林致远,承平元年入仕,刑部十年,经手案件三百七十七件。重案要案四十二件,无一冤假错漏,无一翻供喊冤。考功司十年考绩,全部优等。”

他看着棠珩。

“陛下,这个人放在名单里,臣是有私心的。”

棠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懋说。

“他升得快,外头有闲话。臣把他放在这十个人里,是想让那些闲话的人看看——吏部认的是这个。”

棠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折子。

“放这儿,朕再看看。”

陈懋说。

“是。”

棠珩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

“听说你家六个儿子四个女儿,个个成器?”

陈懋愣了一下,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

“回陛下,臣那几个不成器的,让陛下见笑了。”

棠珩说。

“老大在兵部,老二在户部,老三在地方做知县,老五跟着你在刑部。四个闺女,嫁的嫁,留的留。朕翻过他们的考绩,都是优等。”

他看着陈懋。

“你会教孩子。”

陈懋赶紧低头。

“臣不敢当。不过是管得严些,孩子们争气。”

棠珩叹了口气。

“朕就这两个,却头疼得很。”

他指了指刚才棠澄跪过的地方。

“刚才你听见了,功课没写完,还觉得自己有理。”

陈懋说。

“少年人,都这样。”

棠珩看着他。

“你那些孩子,也这样过?”

陈懋想了想。

“我家老大小时候比二殿下还皮。有一回,夫子留了十篇功课,他一个字没写,还编了个瞎话,说夫子没留。臣发现后,打了三十板子。”

棠珩说。

“打完了呢?”

陈懋说。

“老实了三天。三天后又犯。”

棠珩没说话。

陈懋说。

“后来臣想明白了——光打没用。得让他自己想学。”

棠珩说。

“怎么想学?”

陈懋说。

“臣让他跟着府里一个老账房出去走了三个月。收租、对账、应付刁民,什么破事都让他跟着。三个月后回来,他自己翻出那些书,说想看看里头写的什么。”

棠珩听着。

陈懋说。

“打,是让他知道疼。但不能只靠打。疼完了,得让他自己出去撞一回墙,撞明白了,就记住了。”

棠珩沉默了一会儿。

陈懋顿了顿。

“臣斗胆,有个主意。”

棠珩说。

“说。”

陈懋说。

“臣上次提的那个实地考核,陛下还记得吗?”

棠珩点头。

陈懋说。

“让二殿下跟着去一趟。”

棠珩看着他。

陈懋说。

“臣派刑部一个老郎中跟着,姓周。在地方上干过十年,什么猫腻都见过。殿下跟着他走一圈,回来再看那些功课,兴许就不一样了。”

他看着棠珩。

“殿下今年十三,是该出去走走了。”

棠珩说。

“你怎么知道该出去走走了?”

陈懋说。

“臣那六个儿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关在家里,长不大。出去看看,才知道天高地厚。”

棠珩想了想。

“你先下去吧”

陈懋说。

“是。”

他站起来,告退。

棠珩一个人坐在案后。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陈懋说的那些话——

“当爹这事,都是慢慢学的,陈懋当了四十一年。”

是啊,才当了几年的爹。

棠澄那孩子,功课没写完,还觉得自己有理。

可他能怎么办?

只能慢慢学。

学着怎么让他怕的不是挨打,是怕让自己失望。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名单。

林致远的名字,还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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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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