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朝会。
距离开朝那日,已经过了三天。
考功司的卷宗没再搬进殿,皇上没再提核验的事。可没人敢真松——那四个时辰,刻在骨头里了。
回去那天晚上,没人能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腿疼得翻不了身是一回事,脑子停不下来是另一回事。闭上眼,那些名字就自己往外冒——今天念的那些名字,那些被拖出去的人。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自己经手的那些折子,有没有哪本对不上?底下的人有没有瞒着自己干过什么事?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怕。睁着眼躺到天亮,天亮还得起,还得去衙门坐堂。
事堆着,人等着,一天都不能歇。
坐着的时候,膝盖里咯吱咯吱响,像有根筋在里头拧着。可顾不上疼,得把那些办文翻出来,一本一本对。万一有错呢?万一有人参自己呢?得赶在出事之前,自己先把问题找出来。
有人翻到半夜,翻出一本对不上的账。手抖了。是底下人干的,自己没看出来。怎么办?报上去,是自己失察。不报,被人查出来,罪加一等。
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把那本账单独挑出来,放在案头最上面。
该来的,躲不掉。
有人没翻出问题,但更怕了。没问题?怎么可能没问题?是不是自己没看出来?是不是有人在帮他瞒着?他一遍一遍地查,一遍一遍地对,对到眼睛发花,还是没发现问题。
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连着三天,天天如此。
夜里睡不着,白天继续熬。膝盖肿着,脚底麻着,腰背僵着。可顾不上,得干活。活干不好,更完蛋。
---
天还没亮透,承天门外已经候满了人。
寅时刚过,人就来齐了。
按规矩,大朝日要提前一个时辰在这儿等着。点名、核验、排班,一套走下来,正好到卯时开门。
往常这时候,大家会凑在一起说说话,交换个眼色,活动活动手脚。有人靠着墙根,有人踱着步子,有人找相熟的嘀咕几句。
今天没有。
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着等的时候,有人不自觉地晃了一下。不是困的,是腿里的筋突然抽了一下。他赶紧稳住,四下看了一眼——没人看他。或者说,没人敢看他。
大家都在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青砖。
有人腿实在疼得受不住,悄悄把重心挪到一条腿上,让另一条歇一会儿。可歇了没一会儿,那条腿也开始发酸,又得换回来。
换来换去,两条腿都在疼。
有人脚底发麻,想活动活动脚趾,可靴子紧,动不了。只能忍着,等那股麻劲儿自己过去。
风从承天门那边刮过来,一下一下的。冷。
可有人额角却有一层细汗。
肯定不是热的。是疼的。是怕的。
怕今天又要站四个时辰。怕今天念到自己名字。怕今天就是自己的最后一天。
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往常这时候,一个时辰眨眼就过。今天不是。今天每一刻都慢,每一刻都熬人。
---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往常重。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抬腿的时候,膝盖疼,落下去的时候,膝盖也疼。每一步都像在受刑。
可每个人都走得稳。
走得很稳。
御座左下方,棠泽棠澄并肩站着。
棠泽神色沉静,目不斜视。
棠澄偷偷打量着底下的人——
他看见有人走进来的时候,膝盖明显顿了一下,才迈过门槛。
他看见有人站着站着,脚尖不自觉地踮了一下,像是在缓解脚底的麻木。
他看见有人垂着眼皮,可睫毛一直在抖。
他看见有人额角有一层细汗,明明外头冷得能结冰。
他忽然想起自己挨完打的时候也是这样。
腿软,心悬着,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
原来大人也会这样。
---
礼官唱报完毕,殿内安静下来。
吏部尚书陈懋出列。
他跪下去,叩首。
“臣有罪。”
殿内一静。
陈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开朝那日,当廷核验京察底档,查出考语不实者二十三人。臣身为吏部尚书,难辞其咎。”
棠珩看着他。
陈懋继续说。
“臣这几日夜不能寐,反复思量——京察不实,非一日之弊。臣在吏部多年,未能及早整饬,是臣失职。”
他顿了顿。
“臣愿领罚。但臣更愿领差——给臣一个机会,把吏治清一清。”
棠珩没说话。
陈懋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臣拟了一个条陈。请陛下御览。”
魏顺接过折子,放在棠珩案前。
棠珩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殿内鸦雀无声。
棠珩看完,抬起头。
“念。”
魏顺应声接过折子,高声宣读。
“一曰整饬考功。各衙门三年京察,当严核实绩,去虚存实。虚言者黜,实干者进。”
“二曰追责有据。凡贪墨、渎职、敷衍者,查实即办,不因资历而宽。亦不因一人之过而滥及其属。”
“三曰破格用人。朝中确有干才,资历虽浅,当擢则擢,使能者在位。”
“四曰优容老臣。朝廷养士数十载,当使尽职尽责者有荣焉,使后来者知所向。”
四条念完,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棠珩看着底下。
“列位臣工,议一议。”
沉默。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棠珩看向站在前排的王锡。
“王阁老,你怎么看?”
王锡是三朝元老,平日里话最少。此刻他站直了些,缓缓开口。
“吏治当清。”
四个字。
顿了顿。
“人心当稳。”
又四个字。
说完,他退回原位。
棠珩点点头,又看向左都御史李慎。
“李大人?”
李慎出列。
“臣附议王阁老。吏治不清,国本动摇;人心不稳,政令难行。陈大人的条陈,分寸得当。”
棠珩听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懋。
“陈懋。”
陈懋叩首。
棠珩说。
“你这份条陈,朕准了。该清的清,该用的用,该赏的赏。名单另拟,朕再看。”
陈懋伏在地上。
“臣遵旨。”
棠珩站起来。
“退朝。”
---
百官从承天门退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些。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散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棠澄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人往外走。他忽然发现,那些人走路的姿势,和进来时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
---
坤宁宫。
方晴正在收拾包袱,几件厚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着几包药材,每包上都用素笺写着用法。方晓坐在旁边帮忙,手里拿着一件棉衣,絮絮叨叨。
“这件厚,北境冷。这包伤药得写上用法……”
棠珩进来的时候,方晓抬头看了一眼。
“姐夫,散朝挺早啊。”
棠珩在旁边坐下,接过方晴递来的茶。
“陈懋递了个条陈,议一下就散了。”
方晓眨眨眼。
“陈懋?吏部那个?”
棠珩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关心政事儿啦?”
方晓理所当然。
“政事儿我可不懂,但是陈大人家六子四女个个争取,这京城中谁人不知。逢年过节,他们家姑娘跟着来赴宴,我见过好几回。规规矩矩的,话不多,礼数周全,一看就是好好教过的。”
她叹了口气。
“昭月要是能那样就好了。”
方晴手上没停,淡淡开口。
“昭月也挺好。”
方晓在旁边笑。
“姐,你就护着吧。”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昭月跑在最前面,跨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棠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昭月站稳了,回头嘿嘿一笑。
棠泽没说话,松开手,往里走。
棠澄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跑什么跑,又没人追你。”
昭明走在最后,安安静静的。
四个人一起进来,屋里顿时热闹了。
方晴招手让昭月过来。
“怎么都一起来了?”
昭月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听说姨母要给北境捎东西?我们几个商量着,正好给澈表哥写封信,一块儿捎过去。”
方晴点点头,伸手把她跑歪了的发簪扶正,理了理那缕碎发。
动作很轻,很自然。
昭月乖乖站着,让她理。
方晴收回手,看着她的眼睛。
“宫学开了学,你再去刑部就不方便了。往后散学,直接来这儿,跟着我学医。”
昭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
“真的?”
方晴点点头。
昭月笑得眼睛弯弯的,使劲点头。
方晓在旁边看着。
“姐,你真好。我这当娘的,可算省心了。”
方晴没理她。
方晓站起来,拍拍衣裳。
“行了行了,你们四个凑一块儿,肯定没好事。我先走了,回去看看致远。”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昭月,你跟我回去不?”
昭月摇头。
“我再待会儿。”
方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棠泽,嘴角弯了弯。
“行,你们待着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夫,开朝那天,致远回来膝盖都不会打弯了。”
棠珩看她一眼。
方晓不怕,继续说。
“不过爹说了——站一站挺好,能结实。”
说完,她笑着走了。
棠珩端着茶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