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开朝风云

正月初六,开朝。

天还没亮,棠珩就醒了。

烧退了,身上还有些乏。膝盖消了些肿,走路还是疼。

他起身更衣。方晴站在旁边,替他系上玉带。

“让泽儿澄儿跟着。”

方晴没说话。系好玉带,退后一步。

棠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瞬。他稳住身形,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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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门外已经候满了人。

今年格外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冻得人直跺脚。但没人敢抱怨,没人敢大声说话,甚至没人敢交换眼色。

年前那场雷霆之怒,到现在还压在心口。

所有人都记得。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

棠珩升座。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一片。御座左下方,棠泽和棠澄并肩站着——棠泽一身素净袍服,神色沉静;棠澄规规矩矩立着,却忍不住偷偷打量殿内的情形。

他头一回上朝。新鲜得很。

“开朝第一件事。”

礼官还没唱报完毕,棠珩的声音已经落下。

“年前的折子,朕一件一件看了。留中的、申饬的、重拟的——一共一百三十五件。”

他从案上拿起那一沓折子。

“六部、九卿、科道——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折子写成这样,是糊弄谁?”

他把折子扔下去。

折子散落一地,没人敢捡。

“今天不议别的。就议一件事——吏治。”

“陈懋。”

吏部尚书陈懋心头一凛,出列跪下。

“臣在。”

棠珩看着他。

“年前那一百三十五件折子,出自各部各司。但归根结底,是人写的。这些人,是怎么选上来的?是怎么考核的?是怎么升迁的?”

陈懋额头抵地:“臣……臣回去就查。”

“不用回去。现在就查。”

棠珩看向殿外。

“传考功司,带上历年京察大计底档。当廷核验。”

满朝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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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功司郎中周逢春被传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身后跟着员外郎李端和三位主事——五个人,捧着厚厚几摞卷宗,跪了一地。

棠珩看着他们。

“念。”

周逢春颤着手翻开最上面一本,声音发着抖。

“承平七年京察……吏部文选司郎中周……周……”

他念不下去了。

棠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周什么?”

周逢春伏在地上。

“周……周敬。”

殿内一静。

周敬。年前刚被贬去陕西的那个周敬。三年前,他还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三年后,他是从二品侍郎被贬出京。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年前那场雷霆。

棠珩点点头。

“继续。”

周逢春翻开下一本。

“承平七年京察……礼部祠祭司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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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的全是四品以下。

各部郎中、员外郎、各道御史、给事中、各寺丞、府丞……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周逢春嘴里念出来,在殿内回荡。

人太多了。念到后面,已经听不出是谁,只知道还在念,还在继续。

有人被当庭降职,有人被当场调任,有人被直接革职。每处置一个,殿内就安静一分。但处置完了,继续念。

棠澄的腿开始发酸。他偷偷看了一眼大哥——棠泽站得笔直,纹丝不动。他又看了一眼底下的人。那些站着的人,有人额角的汗渗出来了,不敢擦,就那么挂着。

周逢春的嗓子开始发哑。念出来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磨在每个人心上。

念到一半,周逢春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棠珩没有指示。只是看着他。

周逢春低下头,念出那个名字。

“郑文渊。”

殿内有人微微抬头。

郑御史。年前参过方宴的那个郑御史。那日在朝堂上,他捧着卷宗,一笔一笔念,念得满朝鸦雀无声。

周逢春的声音继续。

“承平七年京察……都察院山东道御史郑文渊……考语——‘敢言直谏,风骨凛然’。”

念完了。

郑御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棠珩看着他。

“郑文渊。”

郑御史出列跪下。

棠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承平五年,你参过谁?”

郑御史伏在地上,声音发着抖。

“臣……臣参过……参过河道总督……”

“参他什么?”

“参他……贪墨河工银两……”

“查实了吗?”

“查……查实了。”

棠珩点点头。

“那一次,你做对了。”

郑御史不敢接话。

棠珩继续说。

“承平六年,你参过谁?”

“参……参过山西巡抚……”

“参他什么?”

“参他……渎职……”

“查实了吗?”

沉默。

棠珩替他回答。

“没有查实。那一年,山西大旱,巡抚开仓放粮,你参他‘擅动库银,图谋私利’。后来查清楚了,他是为了救百姓。”

郑御史的额头抵在地上,冷汗滴在砖缝里。

棠珩继续说。

“承平七年,你参过谁?”

郑御史说不出话了。

棠珩替他回答。

“你参了工部侍郎吴冶,说他‘结交内监,图谋不轨’。查无实据。”

“承平八年,你参了户部给事中王恪,说他‘贪墨税银’。查无实据。”

“去年,你参了方宴。说他‘拥兵自重’——有实据吗?”

郑御史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棠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沈端。”

户部尚书沈端从人群中站出来,跪下。

“臣在。”

棠珩看着他。

“承平七年,郑文渊的考语,是你批的?”

沈端叩首。

“是。”

棠珩说。

“你批他‘敢言直谏,风骨凛然’。现在呢?”

沈端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棠珩。

“臣当年觉得,他敢说话。敢说话的人,朝堂上太少了。”

殿内安静。

沈端继续说。

“臣不后悔批他。但臣现在知道,敢说话的人,也得看他说的是什么话。对着救百姓的巡抚乱咬,对着边关浴血的将士乱咬——这种‘敢说话’,臣现在不认了。”

棠珩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沈端,你倒是敢说话。”

沈端叩首,没再言语。

棠珩收回目光,看向郑御史。

“郑文渊,降五级,调任南京都察院照磨。明日启程,不用来谢恩。”

郑御史瘫软在地,被拖了下去。

周逢春跪在那儿,不敢动。

棠珩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

周逢春猛地反应过来,翻开下一本。

继续念。

又处置了一个人。这次是工部的。

“赵怀安。”

一个中年官员出列跪下,浑身都在抖。

棠珩看着他。

“承平七年,你任工部郎中,督造河工。工期延误三个月,用料超支两成,最后验收写的‘按期完工,物料节省’。谁给你写的考语?”

赵怀安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拖出去。交大理寺。”

人被拖下去的时候,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逢春翻开下一本。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进殿内。

还在念。

念到刑部的时候,一个名字念出来。

“刑部郎中林致远。”

殿内有人微微侧目。林致远,皇后的妹夫,年前主审方宴案的那个人。承平七年,他还是刑部郎中——正五品,还没到侍郎。

周逢春继续念。

“考语——‘持身以正,断案公允’。”

念完了。

殿内安静。

林致远站在人群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棠珩没有说话。

周逢春等了一息,翻开下一本。

过去了。

就那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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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最后一个四品,周逢春伏在地上,喘着气。

一个时辰了。

殿内有人偷偷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四品念完了。处置也处置了。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巳时了,正常朝会确实该散了。

他们看了一眼窗外。

棠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都站累了吧。”

底下的人心头一松——这是要结束了?

“来人。”

太监们站了出来。

“给内阁大学士王锡、兵部尚书刘充、左都御史李慎赐座。”

三把椅子搬上来,放在最前面。

殿内一静。

那三把椅子摆在那儿,明晃晃的。

王锡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出列,跪下,谢恩。被太监扶着,慢慢落座。

刘充跟着坐下。

李慎看了棠珩一眼,也坐下了。

三把椅子。三个人。坐在那儿。

站着的人看着他们。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今天这事儿,没完。

棠珩放下茶盏。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逢春。

“换人。念三品。”

周逢春如获大赦,退到一旁。

员外郎李端上前,翻开卷宗。

“承平七年京察……吏部侍郎……”

殿内一静。

吏部侍郎。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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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念了一个时辰。

太阳升高了。

李端的声音比周逢春稳一些,但念到一半,也开始发哑。

三品的人,站位比四品靠前。名字念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的脸,殿内大半都看得见。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角的汗流下来,不敢擦。

又处置了一个三品。人被拖出去的时候,旁边的人低着头,不敢看。

棠澄的腿已经麻了。他偷偷换了一次重心,发现没用——换完还是麻。他肚子叫了一声,很轻,但他不敢动。

念到礼部侍郎钱某的时候,棠珩又抬手了。

“停。”

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出列跪下,浑身都在抖。

棠珩看着他。

“承平七年,你任礼部侍郎,主持恩科会试。那一年,取中的进士里,有三人是你同乡。有人说你‘私取乡人’,当时压下去了。朕今日问你——那三个人,是你取的吗?”

钱侍郎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拖出去。交都察院。”

又一个人被拖了下去。

李端的手在抖。但他翻开下一本,继续念。

念完最后一个三品,李端伏在地上,喘着气。

太阳已经升到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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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所有人都在心里算着——卯时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

四品念完了,三品念完了。该结束了吧?

棠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换人。念从二品。”

殿内一静。

六部侍郎、副都御史、通政副使……那些平时上朝站前排的人,现在要被当众念考语?

有人脸色变了。

员外郎张怀玉上前,手在抖。

他翻开卷宗。

“承平七年京察……户部侍郎……”

念了。

“承平七年京察……兵部侍郎……”

又念了。

“承平七年京察……礼部侍郎……”

念到第三本的时候,有人被当庭申饬。

念到第五本的时候,有人被罚俸半年。

念到第七本的时候——

棠珩抬手。

张怀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殿内一静。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棠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放下。

然后他开口。

“今儿就到这儿。”

站了快四个时辰的人,有人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有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日接着念。”

那口气,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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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外,棠泽和棠澄出来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棠澄扶着廊柱,整个人往下出溜。

“哥,我站不直了……”

棠泽没说话,拽着他往前走。

转过回廊,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昭月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食盒。

“你们可算出来了!”

棠澄眼睛亮了。

“这是吃的?”

昭月打开食盒,里头几盘点心。

“给姨母请安,等不到你们,就去御膳房要了点——怕你们饿。”

棠澄伸手就抓,狼吞虎咽。

昭月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个年怎么过的……”

棠澄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你是不知道我今儿怎么过的。”

棠泽也吃了一块。

两人对视一眼。

棠澄咽下去,说:“今儿父皇处置了二十三个人,我站了快四个时辰。”

昭月愣住了。

“你们从早上站到现在?”

棠澄点头。

“不然呢!”

昭月忽然问:“那我爹呢?”

棠澄噎住了。

昭月伸手,把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吃的那块点心抢过来。

“你去哪儿?”棠澄喊。

“给我爹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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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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