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开朝。
天还没亮,棠珩就醒了。
烧退了,身上还有些乏。膝盖消了些肿,走路还是疼。
他起身更衣。方晴站在旁边,替他系上玉带。
“让泽儿澄儿跟着。”
方晴没说话。系好玉带,退后一步。
棠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瞬。他稳住身形,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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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门外已经候满了人。
今年格外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冻得人直跺脚。但没人敢抱怨,没人敢大声说话,甚至没人敢交换眼色。
年前那场雷霆之怒,到现在还压在心口。
所有人都记得。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
棠珩升座。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一片。御座左下方,棠泽和棠澄并肩站着——棠泽一身素净袍服,神色沉静;棠澄规规矩矩立着,却忍不住偷偷打量殿内的情形。
他头一回上朝。新鲜得很。
“开朝第一件事。”
礼官还没唱报完毕,棠珩的声音已经落下。
“年前的折子,朕一件一件看了。留中的、申饬的、重拟的——一共一百三十五件。”
他从案上拿起那一沓折子。
“六部、九卿、科道——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折子写成这样,是糊弄谁?”
他把折子扔下去。
折子散落一地,没人敢捡。
“今天不议别的。就议一件事——吏治。”
“陈懋。”
吏部尚书陈懋心头一凛,出列跪下。
“臣在。”
棠珩看着他。
“年前那一百三十五件折子,出自各部各司。但归根结底,是人写的。这些人,是怎么选上来的?是怎么考核的?是怎么升迁的?”
陈懋额头抵地:“臣……臣回去就查。”
“不用回去。现在就查。”
棠珩看向殿外。
“传考功司,带上历年京察大计底档。当廷核验。”
满朝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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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功司郎中周逢春被传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身后跟着员外郎李端和三位主事——五个人,捧着厚厚几摞卷宗,跪了一地。
棠珩看着他们。
“念。”
周逢春颤着手翻开最上面一本,声音发着抖。
“承平七年京察……吏部文选司郎中周……周……”
他念不下去了。
棠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周什么?”
周逢春伏在地上。
“周……周敬。”
殿内一静。
周敬。年前刚被贬去陕西的那个周敬。三年前,他还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三年后,他是从二品侍郎被贬出京。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年前那场雷霆。
棠珩点点头。
“继续。”
周逢春翻开下一本。
“承平七年京察……礼部祠祭司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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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的全是四品以下。
各部郎中、员外郎、各道御史、给事中、各寺丞、府丞……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周逢春嘴里念出来,在殿内回荡。
人太多了。念到后面,已经听不出是谁,只知道还在念,还在继续。
有人被当庭降职,有人被当场调任,有人被直接革职。每处置一个,殿内就安静一分。但处置完了,继续念。
棠澄的腿开始发酸。他偷偷看了一眼大哥——棠泽站得笔直,纹丝不动。他又看了一眼底下的人。那些站着的人,有人额角的汗渗出来了,不敢擦,就那么挂着。
周逢春的嗓子开始发哑。念出来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磨在每个人心上。
念到一半,周逢春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棠珩没有指示。只是看着他。
周逢春低下头,念出那个名字。
“郑文渊。”
殿内有人微微抬头。
郑御史。年前参过方宴的那个郑御史。那日在朝堂上,他捧着卷宗,一笔一笔念,念得满朝鸦雀无声。
周逢春的声音继续。
“承平七年京察……都察院山东道御史郑文渊……考语——‘敢言直谏,风骨凛然’。”
念完了。
郑御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棠珩看着他。
“郑文渊。”
郑御史出列跪下。
棠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承平五年,你参过谁?”
郑御史伏在地上,声音发着抖。
“臣……臣参过……参过河道总督……”
“参他什么?”
“参他……贪墨河工银两……”
“查实了吗?”
“查……查实了。”
棠珩点点头。
“那一次,你做对了。”
郑御史不敢接话。
棠珩继续说。
“承平六年,你参过谁?”
“参……参过山西巡抚……”
“参他什么?”
“参他……渎职……”
“查实了吗?”
沉默。
棠珩替他回答。
“没有查实。那一年,山西大旱,巡抚开仓放粮,你参他‘擅动库银,图谋私利’。后来查清楚了,他是为了救百姓。”
郑御史的额头抵在地上,冷汗滴在砖缝里。
棠珩继续说。
“承平七年,你参过谁?”
郑御史说不出话了。
棠珩替他回答。
“你参了工部侍郎吴冶,说他‘结交内监,图谋不轨’。查无实据。”
“承平八年,你参了户部给事中王恪,说他‘贪墨税银’。查无实据。”
“去年,你参了方宴。说他‘拥兵自重’——有实据吗?”
郑御史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棠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沈端。”
户部尚书沈端从人群中站出来,跪下。
“臣在。”
棠珩看着他。
“承平七年,郑文渊的考语,是你批的?”
沈端叩首。
“是。”
棠珩说。
“你批他‘敢言直谏,风骨凛然’。现在呢?”
沈端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棠珩。
“臣当年觉得,他敢说话。敢说话的人,朝堂上太少了。”
殿内安静。
沈端继续说。
“臣不后悔批他。但臣现在知道,敢说话的人,也得看他说的是什么话。对着救百姓的巡抚乱咬,对着边关浴血的将士乱咬——这种‘敢说话’,臣现在不认了。”
棠珩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沈端,你倒是敢说话。”
沈端叩首,没再言语。
棠珩收回目光,看向郑御史。
“郑文渊,降五级,调任南京都察院照磨。明日启程,不用来谢恩。”
郑御史瘫软在地,被拖了下去。
周逢春跪在那儿,不敢动。
棠珩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
周逢春猛地反应过来,翻开下一本。
继续念。
又处置了一个人。这次是工部的。
“赵怀安。”
一个中年官员出列跪下,浑身都在抖。
棠珩看着他。
“承平七年,你任工部郎中,督造河工。工期延误三个月,用料超支两成,最后验收写的‘按期完工,物料节省’。谁给你写的考语?”
赵怀安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拖出去。交大理寺。”
人被拖下去的时候,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逢春翻开下一本。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进殿内。
还在念。
念到刑部的时候,一个名字念出来。
“刑部郎中林致远。”
殿内有人微微侧目。林致远,皇后的妹夫,年前主审方宴案的那个人。承平七年,他还是刑部郎中——正五品,还没到侍郎。
周逢春继续念。
“考语——‘持身以正,断案公允’。”
念完了。
殿内安静。
林致远站在人群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棠珩没有说话。
周逢春等了一息,翻开下一本。
过去了。
就那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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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最后一个四品,周逢春伏在地上,喘着气。
一个时辰了。
殿内有人偷偷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四品念完了。处置也处置了。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巳时了,正常朝会确实该散了。
他们看了一眼窗外。
棠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都站累了吧。”
底下的人心头一松——这是要结束了?
“来人。”
太监们站了出来。
“给内阁大学士王锡、兵部尚书刘充、左都御史李慎赐座。”
三把椅子搬上来,放在最前面。
殿内一静。
那三把椅子摆在那儿,明晃晃的。
王锡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出列,跪下,谢恩。被太监扶着,慢慢落座。
刘充跟着坐下。
李慎看了棠珩一眼,也坐下了。
三把椅子。三个人。坐在那儿。
站着的人看着他们。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今天这事儿,没完。
棠珩放下茶盏。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逢春。
“换人。念三品。”
周逢春如获大赦,退到一旁。
员外郎李端上前,翻开卷宗。
“承平七年京察……吏部侍郎……”
殿内一静。
吏部侍郎。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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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念了一个时辰。
太阳升高了。
李端的声音比周逢春稳一些,但念到一半,也开始发哑。
三品的人,站位比四品靠前。名字念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的脸,殿内大半都看得见。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角的汗流下来,不敢擦。
又处置了一个三品。人被拖出去的时候,旁边的人低着头,不敢看。
棠澄的腿已经麻了。他偷偷换了一次重心,发现没用——换完还是麻。他肚子叫了一声,很轻,但他不敢动。
念到礼部侍郎钱某的时候,棠珩又抬手了。
“停。”
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出列跪下,浑身都在抖。
棠珩看着他。
“承平七年,你任礼部侍郎,主持恩科会试。那一年,取中的进士里,有三人是你同乡。有人说你‘私取乡人’,当时压下去了。朕今日问你——那三个人,是你取的吗?”
钱侍郎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拖出去。交都察院。”
又一个人被拖了下去。
李端的手在抖。但他翻开下一本,继续念。
念完最后一个三品,李端伏在地上,喘着气。
太阳已经升到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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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所有人都在心里算着——卯时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
四品念完了,三品念完了。该结束了吧?
棠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换人。念从二品。”
殿内一静。
六部侍郎、副都御史、通政副使……那些平时上朝站前排的人,现在要被当众念考语?
有人脸色变了。
员外郎张怀玉上前,手在抖。
他翻开卷宗。
“承平七年京察……户部侍郎……”
念了。
“承平七年京察……兵部侍郎……”
又念了。
“承平七年京察……礼部侍郎……”
念到第三本的时候,有人被当庭申饬。
念到第五本的时候,有人被罚俸半年。
念到第七本的时候——
棠珩抬手。
张怀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殿内一静。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棠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放下。
然后他开口。
“今儿就到这儿。”
站了快四个时辰的人,有人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有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日接着念。”
那口气,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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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外,棠泽和棠澄出来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棠澄扶着廊柱,整个人往下出溜。
“哥,我站不直了……”
棠泽没说话,拽着他往前走。
转过回廊,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昭月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食盒。
“你们可算出来了!”
棠澄眼睛亮了。
“这是吃的?”
昭月打开食盒,里头几盘点心。
“给姨母请安,等不到你们,就去御膳房要了点——怕你们饿。”
棠澄伸手就抓,狼吞虎咽。
昭月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个年怎么过的……”
棠澄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你是不知道我今儿怎么过的。”
棠泽也吃了一块。
两人对视一眼。
棠澄咽下去,说:“今儿父皇处置了二十三个人,我站了快四个时辰。”
昭月愣住了。
“你们从早上站到现在?”
棠澄点头。
“不然呢!”
昭月忽然问:“那我爹呢?”
棠澄噎住了。
昭月伸手,把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吃的那块点心抢过来。
“你去哪儿?”棠澄喊。
“给我爹送去!”